目录 Contents

1. 扉页

2. 普鲁弗罗克和其他观感

1. J.普鲁弗罗克的情歌

2. 一位夫人的画像

3. 序曲

4. 风夜狂想曲

5. 窗前晨景

6. 波士顿晚报

7. 海伦姑姑

8. 南希表妹

9. 阿波林纳克斯先生

10. 歇斯底里

11. 献殷勤的交谈

12. 哭泣的女郎

3. 诗

1. 小老头

2. 挺立的斯威尼

3. 一枚不宜生食的蛋

4. 河马

5. 不朽之喁语

6. 艾略特先生的礼拜天晨祷

7. 夜莺声中的斯威尼

4. 荒原

1. 一、死者的葬礼

2. 二、弈棋

3. 三、火诫

4. 四、死在水里

5. 五、雷霆说的话

5. 空心人

6. 圣灰礼拜三

7. 阿丽尔诗

1. 东方三贤的旅程

2. 西面之歌

3. 一颗小小的灵魂

4. 玛丽娜

8. 小诗

1. 我最后一次看见的泪眼

2. 风在四点钟跃起

3. 五指操

1. 一、给一只波斯猫的诗行

2. 二、给一只约克郡犬的诗行

3. 三、给公园里一只鸭的诗行

4. 四、给拉尔夫·霍奇森先生的诗行

5. 五、为库斯库卡拉韦和米尔扎·穆拉德·阿里·贝格作的诗行

4. 风景

1. 一、新罕布什尔

2. 二、弗吉尼亚

3. 三、厄斯克

4. 四、格伦科旁边的兰诺赫

5. 五、安角

5. 为一位老人而作的诗行

9. 四部四重奏

1. 焚毁的诺顿

2. 东科克村

3. 枯干的塞尔维吉斯

4. 小吉丁

10. 少年时期诗作

1. 为欢宴者所作的寓言

2. 抒情曲

3. 歌

4. 1905年毕业之际

5. 歌

6. 黎明之前

7. 喀耳克的宫殿

8. 一幅肖像

9. 歌

10. 夜曲

11. 诙谐曲（仿J.拉福格）

12. 意气消沉

13. 颂歌

14. 圣那喀索斯之死

扉页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荒原 / (英) 托·斯·艾略特著 ; 张炽恒译. -- 上海 : 上海文艺出版社, 2020

ISBN 978-7-5321-7475-1

Ⅰ. ①荒… Ⅱ. ①托… ②张… Ⅲ. ①诗集－英国－现代 Ⅳ. ①I561.2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0）第011798号

出版人：陈徵

责任编辑：崔莉

特约编辑：张幸

封面设计：付诗意

书名：荒原

作者：[英] 托·斯·艾略特

译者：张炽恒

出版：上海世纪出版集团 上海文艺出版社

地址：上海市绍兴路7号

发行：果麦文化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印刷：北京盛通印刷股份有限公司

开本：787mm×1092mm 1/32

印张：7.5

插页：4

字数：100千字

印次：2020年3月第1版 2020年3月第1次印刷

印数：1-7,500

书号：ISBN 978-7-5321-7475-1 / I·5948

定价：39.80元

T. S. Eliot, photographed one Sunday afternoon in 1923 by Lady Ottoline Morrell

THE NOBEL PRIZE IN LITERATURE 1948

WAS AWARDED TO THOMAS STEARNS ELIOT

"FOR HIS OUTSTANDING, PIONEER CONTRIBUTION TO PRESENT-DAY POETRY."

普鲁弗罗克和其他观感

J.普鲁弗罗克的情歌

我若是相信我是在回答一个

有一天会回转到阳世去的人，

这火焰便会静止不再摇曳。

但既然从未有人从这地下

活着回去，如果我听到的不假

我便不惧名誉扫地给你回答。[1]

那么我们走，你和我，

当黄昏背衬着天空伸展开

像手术台上麻醉过的病人；

我们走，穿过半荒芜的街巷，

不安的夜在廉价一夜旅店

和带牡蛎壳的锯木屑餐馆里

那些咕哝着的收容所：

接连不断的街，像一串冗长的辩论，

怀着险恶的意图

将人引向一个令人不知所措的问题……

哦，不要问：“是什么？”

我们走，只管去拜访。

房间里女人们走来走去

谈论着米开朗琪罗。

黄雾在窗玻璃上蹭它的背脊，

黄烟在窗玻璃上摩它的口鼻，

舌头伸进黄昏的角落里去舔，

在下水道的水洼上流连，

让烟囱里掉下来的烟灰落在它背上，

从平台屋顶边溜过，蓦然一跃，

发觉这是个温柔的十月之夜，

便绕着房子兜了一圈，沉沉入眠。

其实会有时间

让黄烟沿着大街溜来溜去，

在窗玻璃上蹭它的背脊；

会有时间，会有时间

备好一张脸去见你见到的那些脸；

会有时间去谋杀和创造，

在你盘子里拿起或丢下一个问题的手

它们所有的劳作和节日都会有时间；

有你的时间有我的时间，

依然有时间一百年犹豫不定，

作一百次的想象和修正，

在享用烤面包和茶之前。

房间里女人们走来走去

谈论着米开朗琪罗。

其实会有时间

去纳闷：“我敢么？”“我敢么？”

有时间转过身走下楼去，

带着我头发中央的一块秃斑——

（他们会说：“他的头发怎么越来越稀！”）

我的晨燕尾服，衣领紧紧地将下巴顶住，

领带华美又端庄，却用一枚朴素的别针夹住——

（他们会说：“可是他的胳膊腿那么细！”）

我敢不敢

将宇宙扰乱？

一分钟里有时间

做决定和修正，过一分钟又逆转。

因为我早已熟悉她们，全都熟悉——

熟悉那些黄昏、早晨和午后，

我已用咖啡匙测量出我的人生；

我熟悉远处一个房间的音乐底下

一个渐弱而终，渐渐逝去的人声。

如此我该做怎样的推测？

我早已熟悉那些目光，全都熟悉——

一句公式化的话说完目光便盯住你，

当我被公式化，趴在一枚别针上，

当我被别针钉住，在墙上扭来扭去，

我该怎样开始

啐出我的日子和习性的所有烟蒂？

如此我该做怎样的推测？

我早已熟悉那些臂膀，全都熟悉——

戴着镯子，裸露着的白皙臂膀

（但在灯光下看，覆着一层淡棕色汗毛！）

是衣裙上的香气

使我如此离题？

搁在桌边上，或裹在披肩里的臂膀。

接下来我该做怎样的推测？

我该怎样开始？

…… ……

我该说，我在薄暮时分穿过了狭窄的街，

看过烟冒出来飘上去，从只穿衬衫

身子探出窗口的孤独男子烟斗里？

我本该成为一双毛糙的螯

在静谧的海底仓皇奔逃。

…… ……

这午后，这黄昏，睡得那么平和！

被修长的手指轻抚着，

睡着了……累了……或者在装病。

在地板上摊开身体，就在你我旁边。

用过茶、糕点和冰块后，我应该

有力量将这一刻逼迫成决定性时刻？

可尽管我已哭过且已斋戒，哭过且已祈祷，

尽管我已见过自己的头（稍有些秃）

盛在盘子里端进来，

我并非先知——这没什么大不了；

我已看见我伟大的那一刻摇曳闪烁，

我已看见那永恒的男仆拿着我的外套窃笑，

简而言之，我害怕。

到底本来值不值得，

在喝过酒，用过柑橘酱和茶之后，

在瓷器中间，在谈论你我的话语中间，

本来是不是值得

面带微笑将事情咬掉，

将宇宙捏成一个球

滚向某个令人不知所措的问题，

说一句：“我是拉撒路[2]，从死者那边来，

回来告诉你们一切，我会说出一切。”——

假如有个人，给脑袋垫上个枕头，

本该说：“那根本不是我的意思；

不是，根本不是。”

到底本来值不值得，

本来是不是值得，

经过日落、前庭和洒过水的大街之后，

经过小说、经过茶杯、经过拖曳在地板上的裙裾之后——

又经过这个，以及更多更多？——

我没办法准确表达想说的意思！

但仿佛有一盏魔法灯将神经网络图投在了屏幕上：

本来是不是值得

假如有个人，垫上枕头或扔掉披肩，

转身对着窗户，本该说：

“那根本不是我的意思；

不是，根本不是。”

…… ……

不！我不是哈姆雷特王子，注定不是；

我是侍从勋爵，要做的事

是国王出游时壮壮声势，发一两回脾气，

给王子一些忠告；无疑，是一件顺手的工具，

人很恭顺，很乐意派上用场，

精明狡猾、谨慎、小心翼翼；

满腹的高见，只是稍有些迟钝；

有时，的确，近乎荒唐可笑——

有时，几乎就是个弄臣。

我老啦……我老啦……

我要穿裤脚翻边的裤子。

我后脑勺的头发要不要分开？我敢不敢吃一只桃？

我要穿白色法兰绒长裤，漫步在沙滩上。

我听见美人鱼唱歌了，彼此对唱。

我不觉得她们会对我歌唱。

我看见她们驰向大海骑着浪头

一边梳着波浪向后扬起的白发

当风将海水吹成黑白斑驳的时候。

我们流连在大海的一间间寝宫里

海姑娘们在旁边用红棕两色海草编织花环

直到被人类的声音唤醒，我们溺毙。

[1]此题记出自但丁的《神曲·地狱篇》第27歌。——译者注，下同。

[2]拉撒路：耶稣的门徒与好友，他病死后埋葬在一个洞穴中，四天之后耶稣吩咐他从坟墓中出来，因而奇迹似的复活。

一位夫人的画像

你犯了罪——

通奸罪：但那是在另一个国家

此外，那姑娘已死。

——《马耳他的犹太人》

一

在十二月一个下午的雾和烟里

你让场景自行布置——它似乎会那样做——

加上一句“我把这个下午留给你”；

四支蜡烛在暗下来的房间里，

四个光圈在头顶上的天花板上面，

一派朱丽叶的坟墓的氛围

为一切将说的和不说的事情准备。

让我们说，我们曾经去听新来的波兰人

传送序曲，通过他的头发和指尖。

“这位肖邦好亲切，我觉得他的灵魂

只应在那么两三位朋友中间

复活，这朵在音乐厅里遭人揉搓

和质疑的花儿，他们不会触碰。”

——谈话就这样轻快地穿行在

微弱的欲望和小心捕捉到的悔恨里，

穿过小提琴渐弱的音调

与悠远的短号混合在一起

开始了。

“我的朋友，你们不知道那对我意义多么大，

生活中包含那么多、那么多的琐碎，

（其实我不喜欢……你们知道？你们不瞎！

你们的眼光多么敏锐！）

从中发现这些品质，找到一个朋友

这些品质具备

并表现在友谊赖以生存的事情上

那是多么、多么的稀奇可贵。

我对你们说这些，意义多么大——

没有这些友谊——生活，噩梦一场！”

在小提琴乐音的萦绕之中

在破裂的短号的

短咏叹调之中

我脑子里一个沉闷的手鼓

开始荒谬地击打起自己的序曲，

反复无常的单音调，

那至少是一个明显的“错音”。

——我们去户外吧，抽口烟发发呆，

赞一赞那座纪念碑

议论议论时事，

对着广场大钟调准手表，

然后坐上半小时喝我们的博克啤酒。

二

既已是紫丁香的花期

她弄了一盆紫丁香放在房间里

她说话时手指捻着一枝。

“啊，我的朋友。你不知，你不知

生活是什么，你该将它握在手里。”

（慢慢捻着紫丁香茎梗）

“你让它从身边流走，你让它流走，

青春是残酷的，没有懊悔药

对着它看不见的处境微笑。”

当然，我微笑着，

继续喝茶。

“然而这四月的日落，不知怎的让我想起了

已埋葬的生活，春天的巴黎，

我感觉到无边的宁静，发现世界

毕竟那么奇妙，青春洋溢。”

声音回来了，像八月里一个午后

一把破小提琴不肯停歇地走调演奏：

“我一直深信不疑你明白

我的感情，一直深信你感觉得到，

深信你越过鸿沟把手伸过来。

你不会受伤，你没有阿喀琉斯的脚踵。

你会继续，到你占了上风的时候

你可以说：许多人败在这个关口。

可是我的朋友，我有什么，我有什么

可以给你，你能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只有一个快到旅途终点的人

她的友谊和同情。

我会坐在这里，以茶待友……”

我取下帽子：她对我说的这番话

我怎么能予以怯懦的纠正？

任何一天早晨你会看见我在公园

读报纸的趣事版和体育版。

我特别留意到一位英国女公爵走上舞台。

一个希腊人跳波兰舞时被刺遇害，

又一个贷款违约者坦白。

我面不改色，我泰然自若，

若不是一架街头钢琴，机械而疲惫地

反复奏一支常听得到的老掉牙曲子

又有风信子花香从公园里飘过

令我想起别人渴望过的东西。

这些念头是对还是错？

三

十月的夜降临，像往常一样回返

只是有一丝局促不安的感觉

我爬上楼梯，扭动门柄

觉得仿佛是手脚并用爬上来的一般。

“那么你要出国了，何时回来？

不过这是个无用的问题。

谁说得准自己何时回归，

你会发现有许多东西要学习。”

我的微笑沉重地掉落在小摆设堆里。

“也许你可以给我写信。”

我的沉着一瞬间骤然明亮；

这正如我所料想的那样。

“近来我时常心里面纳闷

（但人不会在开始时知道结局！）

我们为什么没有发展成为朋友？”

我觉得自己像个微笑的人，蓦然转过去

便会看见，镜子里的另一副表情。

我的沉着在淌蜡；我们真的在黑暗里。

“人人都这样说，所有朋友，

他们深信，我们的感情会

密切相连！我本人不怎么明白。

而今须将它托付给命运。

无论如何，你要写信。

也许为时未晚。

我会坐在这里，以茶待友。”

我须假借各种变化的外形

做出表情……跳舞，跳舞

像一只跳舞的熊，

饶舌似一只猿猴，哭泣如一只鹦鹉。

我们去户外吧，抽口烟发发呆——

呀！万一哪一天下午她死了怎么办？

灰蒙蒙烟腾腾的下午，黄色与玫瑰红的黄昏，

她死了，丢下我手中一支笔坐那儿，

看着烟从房顶上面下来，

疑疑惑惑，好一会儿

不知是什么感觉，是明白还是糊涂，

聪明还是傻，迟缓还是迅速……

总之，她不愿占上风？

一个“渐弱而终”，这支曲子很成功

现在我们谈谈临终——

我是否该有微笑的权利？

序曲

一

冬日黄昏在走廊里安顿下来

散发着牛排的气味。

六点钟。

烟腾腾的白昼燃尽的烟蒂。

此刻一阵骤雨将脏污的

枯叶碎片

和空地上过来的报纸

卷起来裹在了你脚边；

阵雨在抽打

破百叶窗和烟囱管帽，

一匹拉车的马

孤零零在街角冒着热气刨着蹄。

然后街灯唰地亮起。

二

早晨渐渐察觉

啤酒淡淡的陈腐气味

从踩了一个个泥足印

沾上锯木屑的大街

到早点咖啡摊。

戴着时间所恢复的

另外那些假面

鄙人想到所有那些手

正扬起昏暗的阴影

在一千个带家具的房间里。

三

你将一条毛毯扔下床，

你仰面躺着，在等待；

你打着瞌睡，看夜晚揭开

构成你的灵魂的

千百幅肮脏影像；

它们在天花板上闪烁摇曳。

当所有的一切回返，

光线从百叶窗格间爬上来，

你听见贫民区麻雀的叫声时，

你头脑中生出了一个

大街所不解的大街的幻象；

你紧贴床沿坐着

将你头发中出来的纸卷起，

或者用两只脏手掌

紧握住发黄的脚底。

四

他的灵魂伸展开来，横贯

城市街区背后正褪色的天空，

或者被坚定的脚所践踏

在四点、五点和六点钟；

按住笛孔的广场短手指，

晚报，还有一双双

确信某种确定性的眼睛，

一条暗下来的大街的良心

等不及要攫取世界。

弯卷且粘附在这些影像

周围的幻想，令我感动：

感知到某种无限温柔

无限受苦的特性。

用手擦一下你的嘴，大笑吧；

世界在旋转，像空地上

收集柴火的古代妇人。

风夜狂想曲

十二点钟。

沿着月光合成物

掌控下的一段段大街，

飒飒地响起月光的咒语

融化记忆的地面

和它所有清晰的联系，

和它的分界线与清晰度，

我经过的每一盏路灯

打着节拍像宿命主义的鼓，

午夜摇晃的记忆

穿过黑暗的空间

像疯子摇晃一棵死去的天竺葵。

一点半，

街灯噼啪地响，

街灯在嘟囔，

街灯说：

“注意看那女人

她在犹豫着走向你，身后门打开，

光照着她，像一个咧嘴的笑。

你看见她连衣裙的裙边

撕破了，沾着沙子，

你看见她的眼角拧着

像弯曲的针一样。”

记忆将一堆扭曲的东西

高高抛起，晒干；

沙滩上一根扭曲的树枝

被啃得平滑、发亮，

仿佛世界吐出了

它的骷髅的秘密，

白森森硬邦邦。

工厂大院里一根破弹簧

铁锈附在失去弹力的形体上，

硬而弯曲，随时会折断。

两点半，

街灯说：

“注意看平躺在阴沟里的那只猫

悄悄伸出舌头

吞了一口发臭的黄油。”

于是那孩子不由自主地悄悄伸出手，

将沿码头奔跑的一只玩具装进袋里。

那孩子的眼睛里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曾在街上看见眼睛

向亮着灯的百叶窗里窥视，

在一个下午看见池塘里一只螃蟹，

一只背上有藤壶的老螃蟹

钳住我伸给它的棍子末端。

三点半，

灯噼啪地响，

灯在黑暗中嘟囔。

灯嗡嗡道：

“注意看月亮，

月亮没有怨恨，

她眨着一只柔弱的眼睛，

她的微笑钻进角落。

她抚平青草的头发。

月亮已丧失记忆。

褪色的天花瘢毁了她的面容，

她手里捻着一朵纸玫瑰

它散发出尘土和陈年古龙香水味，

她孤身一人，脑子里一遍又一遍

过着所有陈年的夜间气味。

过去的回忆来了：

不见阳光的干天竺葵，

裂缝里的尘土，

大街上的栗子气味，

关上百叶窗的房间里的女性气味，

走廊里的纸烟味

和酒吧里的鸡尾酒味。”

灯说：

“四点了，

这是门上的号码。

记忆！

你有钥匙，

小灯在楼梯上扩开一个光圈，

爬上去。

床已铺开；牙刷挂在墙上，

鞋子脱了放门边，睡吧，为生活做准备。”

刀子的最后一拧。

窗前晨景

地下室厨房里她们弄得早餐盘哐啷响，

沿着行人踩踏的两边街沿

我觉察到女仆们潮湿的灵魂

正在地下区大门口沮丧地发芽。

棕色的雾浪从街道尽头

向我抛来一张张扭曲的面孔，

一位裙子上沾泥的路人脸上撕下来

一个漫无目的的笑，在空中盘旋着

沿着屋顶的层面消失。

波士顿晚报

《波士顿晚报》的读者们

像一块成熟的玉米地在风中摇摆。

当傍晚在街上微微加快步子，

在一些人身上唤醒生活的胃口

给另一些人带去《波士顿晚报》，

我走上台阶，摁响门铃，疲惫地转过身，

像一个转身向拉罗什福科颔首告别的人，

仿佛这条街是时间而他在街的尽头，

我说：“哈里特表妹，给你《波士顿晚报》。”

海伦姑姑

海伦·斯林斯比小姐是我的老处女姑姑，

住在一时尚广场附近一幢小房子里，

服侍她的仆人有四个之多。

现在她死了，天堂里一片寂静，

那条街她住的那一头也是寂静一片。

百叶窗拉上了，丧事承办人擦一擦鞋面——

他明白这种事先前也发生过。

对几只狗的供给相当慷慨，

但不久后那只鹦鹉也一命归天。

德累斯顿产的钟继续在壁炉台上方嘀嗒，

那男仆坐到了餐桌上面

将二号女仆搂抱在膝上——

主人活着时，她一向是那么小心。

南希表妹

南希·埃利科特小姐

大步越过山丘冲了出去，

打马越过山丘冲了出去——

冲出新英格兰那些贫瘠的山丘——

骑马纵狗狩猎

在牧牛场上。

南希·埃利科特小姐抽烟

跳所有现代舞；

她的姑姑们不十分肯定自己对此是何感觉，

但她们知道这就是摩登。

玻璃柜书架上一直守望着

马修和华尔多，信念的守护者，

不可改变的律法的守军。

阿波林纳克斯先生

阿波林纳克斯先生到访美国的时候，

他的笑声在一只只茶杯中间叮当作响。

我想起弗拉吉林，白桦树林里那个腼腆的人影；

还有灌木丛里的普里阿普斯

大张着嘴，呆望着秋千上的女子。

在弗拉库斯夫人的豪宅里，在钱宁－奇塔教授家，

他笑起来像个不负责任的胎儿。

他的笑声潜在水下那么深沉

像隐藏珊瑚岛下的

那个海中老人

那里溺亡者焦急的尸体在绿色的静寂中漂着，

从浪花的指间掉落缓缓下沉。

我寻找阿波林纳克斯先生的头，它在椅子下滚动，

或者在屏幕上咧开嘴笑

头发上沾着海草。

他干躁而热情的话语将这个下午吞噬时

我听见人首马身怪的蹄声在坚硬的跑马场上敲击。

“他是个很有魅力的人。”——“可他说的到底是何意？”——

“他的尖耳朵……他一定是神经错乱了，”——

“他说的一些话我也许曾提出过质疑。”

关于承袭亡夫爵位的弗拉库斯夫人，还有奇塔教授

夫妇，

我想起的是一片柠檬，和一块咬过的蛋白杏仁曲奇。

歇斯底里

她笑的时候我意识到渐渐陷入她的笑声并成了其中的一部分，最后她的牙齿成了具有小队操练天赋偶然才现身的星星。我被一次次短促的喘气往里面吸，在一个个平复的瞬间被吸入，终于消失在她喉咙的黑洞里，被看不见的肌肉波纹擦伤。一位上了年纪的侍者正颤抖着双手匆匆将一块粉红和白色相间的格子台布铺在生了锈的绿色铁桌子上，一边说着：“要是太太和先生他们希望在花园里用茶点，要是太太和先生他们希望在花园里用茶点……”我断定，倘若她胸脯的晃动能停下，这个下午的一些片断也许可以收集起来，于是我集中注意力，小心细致地将微妙的心思用在这个目的上。

献殷勤的交谈

我评论说：“月亮，我们多愁善感的朋友！

或许有可能（异想天开，我承认）

也许是祭司王约翰的气球

或一只高挂的老旧破灯笼

用光亮引着可怜的旅人看到他们的穷困。”

她接口道：“你离题太远了！”

我又说：“有人在琴键上构想出

那支优雅的夜曲，我们用它解释

夜色和月光；音乐被我们抓住

给我们的空虚以实体。”

她应道：“这指的是我么？”

“哦不，我才是空洞之物。”

“夫人，你是永恒的幽默家，

绝对事物的永恒之敌，

极轻地拧一下我们游移不定的心绪吧！

以你漠然淡定与孤傲的神态

一下子废了我们疯狂的诗意——”

却说——“我们真如此严肃以待？”

哭泣的女郎

姑娘，我怎样称呼你……

站在台阶的最高一级台面上——

倚靠着一只花园瓮——

用你的头发编织，编织着阳光——

痛苦的一惊之下你将花儿抱紧——

将它们扔在地上转过身

眼睛里透出一丝转瞬即逝的愤恨：

却用你的头发编织，编织着阳光。

我本应就这样让他离去，

我本应就这样让她站那儿伤心，

他本应就这样离去

如灵魂离开撕裂和擦伤的躯体，

如思想遗弃它使用过的身躯。

我该找到

一条无比轻巧灵便的路径，

一种我们俩都会领会的方式，

像微笑和握手一样简单和不可信。

她转身离去，却随着秋令时节

许多天逼迫着我的想象，

许多天许多时辰：

她头发披在臂上，臂抱里鲜花满满。

我很纳闷它们怎么会一起呈现！

我原本会失去一个手势和一个姿势。

有时这些沉思依然

使不安的子夜和午间休息惊讶连连。

诗

小老头

你既无青春亦无老年

只可以说是餐后一眠

梦中经历了二者

这就是我，干旱月份里的一个老头，

在听一个男孩给我读书，等待下雨。

我未曾到过沸热的城门[1]

也未曾在暖雨中作战

更未曾在没膝的盐沼里举着弯刀

挨飞虫叮咬，奋力厮杀。

我的住房是一所朽烂的房屋，

那犹太人蹲在窗台上，他是房东，

出生在安特卫普某家小咖啡馆里，

在布鲁塞尔生水泡，在伦敦贴膏药、褪皮。

夜间山羊在头顶上那块田地里咳嗽；

石块、青苔、景天、熨斗、粪便。

那女人操持厨房，煮茶，

傍晚一边打喷嚏，一边捅坏脾气的阴沟。

我一老头，

一个个多风的空当中间一颗迟钝的脑瓜。

朕兆已被当作奇迹。“显个神迹给我们看。”[2]

道中的道，说不出一个道，

用黑暗裹起来。那一年的早春时节

老虎基督来了。

堕落的五月，有山茱萸和栗子、开花的南欧紫荆[3]

给人在悄声低语中食用、瓜分

和啜饮；给西尔维罗先生

他的手轻柔，在里摩日

他曾整夜在隔壁房间里踱步；

博川先生，他在提香的画中间鞠躬；

德·托奎斯特夫人，她在黑暗的房间里

移动蜡烛；给冯·库尔普小姐，

她在门厅里转过身，一只手搭在门上。

梭子空空

织着风。我没有魂，

一幢四面透风的房子里的一个老头，

在多风的山丘下。

知晓这些之后，宽恕何在？想一想吧

历史有许多诡诈的通道，谋设的走廊

和出口，揣着发出低语的野心骗人，

以虚荣诱导我们。想一想吧

她在我们注意力分散时给予我们，

她所给予的，与顺从的混乱一同予人，

使人更为饥渴。给予太迟的

人已不信，即使仍然相信，

也只是在记忆里，已思之再三的激情。给予太早的

软弱的手接过，让人觉得可有可无，

最终，拒而不受繁衍出一种恐惧。想一想吧

拒绝和勇气都无法拯救我们。非天然的恶习

由我们的英雄主义养成。而美德

被我们鲁莽犯下的罪强加给我们。

这些眼泪则是从长着愤怒之果的树上摇落。

老虎在新的一年跃起。是它吞食我们。最后想一想吧

我们尚未得出结论，我已经

在租住的房屋中变僵硬。最后想一想吧，

我做这一番展示并非漫无目的

亦非受了落在后面的魔鬼们

挑动唆使。

这一点我将开诚布公与你会谈。

我原先离你的心很近，后被拉远，

在恐怖中失去美，在查询中失去恐怖。

我已失去激情：我为何要保持

既然保持下来的一定要搀假？

我已失去视觉、嗅觉、听觉、味觉和触觉：

我该怎样用它们与你近距离接触？

这一些，加上一千条细枝末节的慎重考虑

使它们冷却了的谵妄的益处得以延滞，

在感官冷却后，以辛辣酱汁

刺激薄膜，以镜海的映照

倍添了多样的变化。蜘蛛会做什么，

行动暂停下来？象鼻虫会迟滞

不前？德·贝拉希、弗雷斯卡、卡梅尔夫人

旋转着到了战栗的大熊星座圈子另一边

成了破裂的原子。海鸥迎着风，在风大的贝尔岛

海峡，或奔驰在合恩角[4]。

雪中的白色羽毛，海湾索要了，

一个老头被信风驱送着

去往一个令人昏睡的角落。

房屋的租住者，

干燥季节干枯头脑里的思绪。

[1]暗指温泉关，首字母大写即是温泉关的英文名。

[2]典出《新约·马太福音》第12章第38节。

[3]紫荆：与犹大同名，相传犹大即自缢于此种树上。

[4]合恩角：智利南部的陡峭岬角，大西洋和太平洋的分界线。

挺立的斯威尼

还有我周围的树，

让它们干枯，叶子落光；让岩石

在不断涌来的巨浪下呻吟；在我身后

造成一片荒凉。看哪，看哪，姑娘们！

为我画一片遍布洞穴的荒芜海岸

投映在不平静的基克拉迪群岛，

为我画那些险峻崎岖的岩石

面对咆哮和尖叫着的浪涛。

在上方为我展示埃俄罗斯[1]

在细细察看大风的叛乱，

它们吹乱了阿里阿德涅[2]的头发

匆忙鼓起了作伪证的船帆。

早晨活动起脚和手

（瑙西卡和波吕斐摩斯）[3]，

猩猩的姿态与手势

从蒸汽的床单里立起。

这一绺绺儿打结的毛发的枯萎根部

下面开叉，豁开一只只眼睛，

这椭圆的O显现，露出牙齿：

镰刀的动作由大腿而起。

大折刀在膝弯处开口向上

然后从臀部绷直到脚踵

抵住床架推压

抓住枕头滑动。

斯威尼全套备好，准备剃须

大屁股，粉红一片从后颈到根部，

对女性的性情一清二楚

将自己脸边上的肥皂沫擦去。

（一个男人拉长的身影

是历史，爱默生曾言

他并未见到过斯威尼

在阳光里叉腿而立的剪影）

他在腿上试了试剃刀

一直等到尖叫声平息。

床上的癫痫病患者

身子向后躬，抱住两侧。

走廊里的淑女们

发现自己卷进去，丢了脸，

唤人来为她们的原则做见证

对缺乏品味表示不赞成

察看到那种歇斯底里症

很容易令人理解有误；

特纳夫人话语中暗示

这对那所房子没任何好处。

而桃瑞丝，浴后用毛巾擦着身体，

大脚板轻抬轻落走了进来，

手里拿着提神药水

和一杯纯白兰地。

[1]埃俄罗斯：古希腊神话中的风神。

[2]阿里阿德涅是克里特岛国王弥诺斯的女儿，她给忒修斯线团，助他杀死怪物后走出迷宫，并随之逃走。但忒修斯回程时忘了挂起作为平安凯旋标识的白帆。详见古希腊神话中的相关故事。

[3]瑙西卡是淮阿喀亚国王的女儿，波吕斐摩斯是独眼巨人，详见古希腊神话中希腊联军征服特洛伊后俄底修斯归途中的故事。从此处起，转入斯威尼与妓女的暧昧场景。

一枚不宜生食的蛋

在我生命的第三十个年头

我所有的耻辱中拥有的美好……[1]

琵琵特笔直地坐在椅子里

和我坐的地方隔一点距离；

《牛津学院一览》

放在桌上，还有编织的绒线。

黑纸侧影和银板照相片

是她的曾姑祖和祖父，

壁炉架上面竖放着

一张“舞会请柬”。

…… ……

我不会缺乏天国的光荣，

我将遇见菲利普·锡德尼[2]爵士

与科里奥兰纳斯[3]交谈

还有那一类性情的其他英雄。

我不会缺乏天国的资本，

我将遇见阿尔弗雷德·蒙德[4]爵士：

我们俩会一起躺着，被围在

年息五厘的英国国库债券里。

我不会缺乏天国的社交，

卢克雷齐娅·博尔吉亚[5]会做我的新娘；

她的奇闻会更引人入胜，

胜过琵琵特的经历可提供的花样。

我不会缺乏天国的琵琵特：

七相圣境神游历程中

勃拉瓦茨基夫人[6]会指点我，

皮卡尔达·德·多纳蒂[7]会引导我。

…… ……

但哪里是我买下来，和皮皮特一起

在屏风后用餐的便士世界？

眼睛通红的食腐动物正缓缓地

爬出肯特镇和哥尔德绿地；

哪里是雄鹰和号角？

埋在雪很深的阿尔卑斯山下某处。

对着涂了黄油的松软饼和松脆饼

哭泣、哭泣不停的人群

萎靡在一百家A.B.C.分店里。

[1]这是法国诗人弗朗索瓦·维庸（1431—1474？）1461年所作《大遗言集》的头两行诗。

[2]菲利普·锡德尼：英国最早的诗人之一，文艺复兴时期的标准绅士。

[3]科里奥兰纳斯：莎士比亚同名悲剧作品的主人公。

[4]阿尔弗雷德·蒙德：英国帝国化学工业公司创始人。

[5]卢克雷齐娅·博尔吉亚（1480—1519）：意大利传奇人物，教皇私生女，女公爵。美艳淫荡，短短一生中经历四段婚姻。

[6]勃拉瓦茨基夫人：俄国19世纪通神学家、占星师。研究招魂术和神秘主义。

[7]皮卡尔达·德·多纳蒂：《神曲·天堂篇》第3歌中引导但丁游天堂的修女。

河马

你们念了这书信，便交给

老底嘉的教会，叫他们也念。[1]

那肩宽背厚的河马

肚皮搁在淤泥里休息；

它在我们眼里结实无比

却也只是一副血肉之躯。

血肉之躯脆弱不牢靠，

易受神经冲击的影响；

真正的教会[2]却永远不会倒，

它的根基在磐石之上。

为了达到物质上的目的

河马虚弱的脚步可能会踏错，

而真正的教会一动不动

便能收进它的股息。

河马永远够不着

芒果树上面的芒果；

教会却有石榴和蜜桃

自海外来给它提振活力。

交配时节河马的嗓门会泄密

发出嘶哑且奇怪的变音，

但每个礼拜我们闻听

与神一体时，教会充满欢愉。

河马白天的时间是在

睡眠中度过；晚间它猎食；

上帝以一种神秘的方式工作——

教会能同时睡眠和进食。

我看见河马起飞，

从潮湿的热带草原上升起，

合唱的天使们环绕着他

高声诵唱和撒那[3]，赞美上帝。

羔羊的血将洗净他，

天堂的臂膀将拥抱他，

他将跻身于圣徒们中间

在金竖琴上演奏乐曲。

他将被洗成雪一样白，

被所有殉教的贞女亲吻，

而真正的教会依然在下方

裹在古老的毒雾瘴气里。

[1]典出《新约·歌罗西书》第4章第16节。

[2]罗马天主教会自称是“真正的教会”。

[3]犹太教和基督教用语，原意为祈祷词：“快来拯救我！”“上主，求你拯救”“请赐给我们救援”之意。现今则较经常被用来作赞颂之语。

不朽之喁语

韦伯斯特[1]被死亡迷了心窍

看到了皮肤下面的骷髅；

看见地底下无胸的生物

后仰着，咧开无唇的嘴狞笑。

水仙球茎而不是眼球

从眼窝里直愣愣地瞪着！

他知道思想粘附着死去的肢体

正束紧它的肉欲和色欲。

我想，邓恩[2]这类人中的又一个，

他发现没有东西可替代感觉

去捕捉、攫取和洞察；

作为超越经验的专家，

他知晓骨髓的极度痛苦

骸骨的疟疾也了解；

任何接触不可能生出肉来

将骨头的热病缓解。

…… ……

格里什金很妙：她的俄罗斯眼睛

有下划线予以强调；

没穿紧身褡，她友好的胸房

带来了灵魂极乐的指望。

蹲伏的巴西美洲豹

以猫科动物的微妙气息

逼迫惊惶奔窜的狨猴；

格里什金有一套两层公寓；

皮毛光滑的巴西美洲豹

栖在幽暗的树上亦未

如客厅里的格里什金

渗出如此十足的猫科气味。

甚至那抽象的实体

也围绕着她的魅力打转；

我们的命运却蠕动在干肋骨之间

给我们的形而上学保暖。

[1]约翰·韦伯斯特（约1580—1625）：英国剧作家、诗人。

[2]约翰·邓恩（1572—1631）：英国玄学派诗人。

艾略特先生的礼拜天晨祷

瞧，瞧，主人，来了两个宗教毛毛虫。

——《马耳他的犹太人》

主爱小孩且子女众多

聪明有才的随军小商贩们

飘着穿过窗玻璃。

道在起始之时。

道在起始之时。

一个人的异期复孕[1]，

在按月的时间转折点上

产生了衰弱的奥利金[2]。

翁布里亚画派一位画家

在石膏底子上绘出了

受洗的神头上的光轮。

荒野龟裂，变成了褐色。

但透过苍白而瘦弱的水

不冒犯人的双足仍在闪光，

圣父和圣灵落座在

那位画家上方。

…… ……

一身缁衣的长老们

走近忏悔大道；

长疖子的年轻人红着脸

将赎罪的便士攥牢。

瞪着眼睛的六翼天使们

托住了悔罪大门，

大门下不可见不发光地

燃烧着虔诚信徒的灵魂。

肚皮毛茸茸的蜜蜂

沿着花园墙来去，

在长雄蕊和雌蕊的中间传递

双性别者的有福的功能。

斯威尼的股臀歪来歪去

搅动着浴缸里的水。

那些奥妙学派的导师

喜爱争论，博学广闻。

[1]“异期复孕”是一个胚胎学术语。另，“一个人”原文是希腊文。

[2]奥利金（约185—254）：罗马帝国基督教希腊教会神学家，为解释《马太福音》第19章第12节而自阉，这里“衰弱”一词意即在此。

夜莺声中的斯威尼

啊，我受到了致命的伤害。

阿佩内克·斯威尼张开双膝

让双臂垂下，笑出声来，

一条条斑马纹沿他的下颌

胀大成了黄斑长颈鹿。

一圈圈预示着暴风的月晕

悄然西移，向普拉特河而去，

斯威尼守卫着有角突的大门，

死神和乌鸦星座在头顶上飘忽。

阴郁的猎户星座和大犬星座

蒙着面纱；令畏缩的大海噤声；

披着西班牙斗篷的女人

想要在斯威尼膝上坐稳

滑落下去，一拽桌布

将一只咖啡杯打翻，

她在地板上好一番整理，

打个哈欠，将一只长袜拉扯上去；

一身摩卡棕衣服的静默男子

摊开手脚躺在窗台上大张着嘴；

侍者端进来橙子香蕉

无花果还有暖房里出来的葡萄；

穿棕色衣服不言语的脊椎动物

收拢手脚缩起身子，撤了出去；

雷切尔娘家姓拉宾诺维奥

伸出杀人的爪子撕扯着葡萄；

她和那披西班牙斗篷的女子

很可疑，被认为是二人勾联；

因此那眼皮沉重的男子

避过了开场白，疲态显现，

离开房间，又重新现身

在窗户外边，身子探进来，

紫藤的几根枝子环绕着

圈出了一个金色的露齿笑颜；

主人和一个面目模糊的人

在半开的门边交谈，

夜莺在歌唱，邻近

圣心女修道院，

她们曾在血腥的树林里唱

在阿伽门农高声喊叫之时，

让她们液体的粪便掉下去

污了那僵硬而不光彩的裹尸布。

荒原

我曾亲眼看见库迈的西比尔吊在一个瓶子里，男孩们问她：“西比尔，你想要什么？”她说：“我想要死。”[1]

献给埃兹拉·庞德

最好的匠人

[1]此题记出自古罗马帝国尼禄时代的讽刺作家佩特洛尼乌斯的诗体喜剧故事《萨蒂利孔》。库迈原是古希腊屯垦区，后落入罗马之手，今意大利古城，位于那不勒斯西北。西比尔是古希腊神话中的人物，阿波罗爱上了她，赐予她预言能力和永生，但她忘了向他要求青春永驻，最后几乎衰老成了空壳却仍然活着。

一、死者的葬礼

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从死地上

滋生出紫丁香，将记忆和欲望

混合在一起，用春雨

将迟钝的根搅动。

冬日给我们保暖，给大地

盖上善忘的雪，用干块茎

喂养些许生命。

夏天给我们惊讶，驾一阵大雨

越施塔恩伯格湖而来；我们躲在柱廊下，

太阳出来继续前行，进入霍夫加藤[1]，

喝些咖啡，聊上一个钟点。

我不是俄国人，来自立陶宛，纯种德国人。

小时候，我们在大公家小住，

是我表兄家，他带我乘雪橇，

我很害怕。他说，玛丽，

玛丽，抓紧了。我们便向下滑去。

在大山里，你感到轻松自由。

晚上，大多数时间我读书，冬天去南方。

紧攫着的是什么根，石头垃圾里

生出的是什么枝子？人子啊，

你说不出，猜不到，因为你只认识

一堆破碎的影像，里面赤日炎炎，

死树无荫，蟋蟀声不给人慰藉，

干石头上没有水声。唯有

此红石投下阴影一片，

（到此红石的阴影里来吧）

我会给你看一样东西，既不同于

清晨大踏步跟在你身后的影子

也不同于黄昏起来迎接你的影子；

我会给你看一捧尘土里的恐惧。

清风扑面而来

吹向家的方向，

我的爱尔兰孩儿

此刻你在何方？

“一年前你第一次送我风信子花；

他们叫我风信子花女郎。”

——可稍后，我们从风信子花园归去时，

你花儿满抱，头发濡湿，我却

口不能言，目不能视，非活

亦非死，茫然不知一切，

凝望着光的中心那一片寂静。

大海凄凉而空阔。

索索斯特里斯夫人，著名神视者，

得了重伤风，依然众所周知

是欧洲最为睿智的女人，

有一副很邪性的纸牌。这一张，她说，

是你的牌，淹死的腓尼基水手，

（那是两颗珍珠，原本是他的眼睛。瞧！）

这是贝拉多娜，岩礁夫人，

善于随机应变的女士。

这是有三根法杖的男子，这是舵轮，

这是独眼商人，这一张

空白的牌上面，是他背在背上的东西，

禁止我看见。我没找到那张

被绞死的人。小心淹死在水里。

我看见一群群人，在转圈子行走。

谢谢。你若见到亲爱的伊奎东夫人，

告诉她天宫图我自己带去：

今时今世，行事须甚是小心。

虚幻的城市，

在一个冬日黎明的棕雾底下，

人群流过伦敦桥，那么多人，

我没想过死亡毁了那么多人。

时而，短促的叹息散发出来，

每个人的目光盯着自己脚下。

流上山去，沿威廉国王大街，

去向圣玛丽·乌尔诺斯教堂报时之处，

钟敲九点，发出死丧般的最后一响。

我见到一熟人，叫住他，嚷道：“斯特森！

在麦莱你和我一同在船上！

去年你种在花园里的那具尸体

开始出芽了么？今年会不会开花？

突然的霜降没有袭扰到它的床？

莫让狗靠近，那是人类的朋友，

否则他会用爪尖重新把它刨出来！

你！虚伪的读者！——我的同类！——我的兄弟！”

[1]霍夫加藤：慕尼黑王宫花园。

二、弈棋

她坐的椅子，像铮亮的御座，

在大理石台基上熠熠生辉，镜子

支座上，雕镂着挂满葡萄的藤蔓，

一个金丘比特从后面向外窥望，

（另一个用翅膀遮住了眼睛）

七支烛台上的烛焰在镜中成双，

烛光从桌面上反射出来，

她的珠宝的光辉从绸缎匣子里

喷涌出来，交相辉映；

象牙小瓶和彩色玻璃小瓶

塞子已拔开，装着她的人造香料：

香膏、香粉和香水——将嗅觉扰乱、

迷惑，淹没在香味里；新鲜空气

从窗外进来一搅，这些香气

便一边上升，一边胀开拉长了的烛焰，

将烟抛上花格子镶嵌的天花板，

使格子上的图案变得模糊难辨。

浸过铜汁的海产巨木

以彩石做框，燃着绿色和橙色，

它阴惨的光里，一只浮雕的海豚在游。

仿佛面对森林景色的一面窗，

在古董壁炉架上方呈现出

菲洛梅拉的变形[1]，那是拜暴君

凶残逼迫所赐[2]；而夜莺在彼处

依然将不可辱的声音充满荒漠，

对着肮脏的耳朵，她依然在

“啾啾”地啼，世界依然在追逼。

时间的其他枯根残枝也在墙上

显露出来；前倾的形体探出身子，

凝视着发出嘘声，叫紧闭的房间安静。

楼梯上响起踢里踏拉的脚步声音。

火光下，发刷下，她的头发

铺展开来闪着火星

亮作话语，接下来会是野蛮的静默。

“今夜我心情不好。是的，很坏。留下陪我。

跟我说话。你为什么一言不发。说话。

你在想什么？想什么？什么？

我从来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想吧。”

我想，我们是在老鼠的巷子里，

这里死人连骨头都剩不下。

“那是什么声响？”

门底下风响。

“这又是什么声响？风在干吗？”

什么都没有。

“你

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见到？什么也

记不得？”

我记得

那两颗珍珠原本是他的眼睛。

“你是个活人不是？你脑袋里什么也没有？”

可是

哦哦哦哦那莎士比亚式的嬉闹——

如此优雅

如此有才智

“现在我干什么好？我干什么好？”

我就这样冲出去，在大街上走，

披头散发，就这样。明天我们干什么好？

有个什么事可以一直干下去？”

十点钟来热水。

倘若下雨，四点钟来一辆有篷汽车。

我们将对弈一局棋，

按着无眼睑的双眼，等待敲门声咚一下。

莉尔的丈夫退伍时，我曾经说——

我一点也不委婉，亲口对她说道：

赶紧吧，时间到了。

阿尔伯特就快回来，把自己打扮得时髦些。

他会问你，他给你换牙的那笔钱

花在什么上面了。他给过你钱，我在场。

你把牙全拔了吧，莉尔，换一副漂亮的，

当时他说，不骗你，你这副模样我受不了。

我也看不下去了，我说，为可怜的阿尔伯特想想，

他当了四年兵，想好好痛快一番，

你不给他痛快，别人会给，我说。

哦是吗，她说。差不离儿，我说。

那我知道该谢谁了，她说，白了我一眼。

赶紧吧，时间到了

你要是不喜欢，可以凑合，我说。

你不能挑挑拣拣了，别人却可以。

阿尔伯特要是离开了，别说没人警告过你。

你看上去那么老，我说，真该感到丢人。

（她才三十一岁）

没办法，她拉长了脸，说道，

怪我吃那些药片，打胎的，她说。

（她已打了五次，差点死在小乔治手里。）

药剂师说没事的，可我再不似从前。

你是个十足的傻瓜，我说。

嗯，阿尔伯特要是不肯放过你，就没法子了，我说，

你不想要孩子，干吗又结婚？

赶紧吧，时间到了

嗯，礼拜天阿尔伯特到家，他们吃热的熏腿，

他们请我吃饭，领略熏腿趁热吃的妙处。

赶紧吧，时间到了

赶紧吧，时间到了

晚安比尔。晚安露。晚安梅。晚安。

再见。晚安。晚安。

晚安，女士们，晚安，可爱的女士们，晚安，晚安。

[1]见奥维德《变形记》菲洛梅拉篇。——原注。

[2]菲洛梅拉是色雷斯王忒柔斯的妻妹，被其强奸割舌。后被其姐救出，逃亡途中变作夜莺。夜莺这个词由她的名字所化生。

三、火诫

河的帐篷已破：最后的叶子手指

攫住潮湿的河岸，抠进泥里。风

掠过棕黄的土地，无声息。仙女[1]们已离去。

可爱的泰晤士河和缓地流，直到我唱完歌。

水面上没有空瓶、三明治纸袋、

丝绸手绢、纸板箱、烟头

和其他夏夜的证物。仙女们已离去。

她们的朋友，浪荡的市政长官继承人们

也已离去，没留下地址。

在莱蒙湖[2]边我坐下来哭泣……

可爱的泰晤士河，和缓地流直到我唱完歌，

可爱的泰晤士河，和缓地流，我声音不响话不多。

可我背后一阵冷风，风中我听到

骨头咔嗒嗒地响，大嘴扯开咯咯地笑。

一只老鼠拖着黏滑的肚皮

从堤岸上的草木中轻轻爬过，

而我在绕过煤气后面的阴暗沟渠边

垂钓于一个冬日的黄昏时分

默想着王兄的覆舟罹难

和先他而去的父王之死。

惨白的尸体祼露在潮湿的洼地，

骨头却扔进了低矮干燥的小阁楼，

年复一年，只有老鼠的脚使之咔嗒作响。

而我时不时地听见背后

喇叭和马达的声音，到了春天

这声音会把斯威尼带到波特夫人身边。

啊明亮的月光照着波特夫人

照在她的女儿身上

她们用苏打水洗脚

啊这些孩子的声音，在圆穹顶下面歌唱！

唧唧唧

啾啾啾啾啾

如此粗暴地逼迫

特鲁

虚幻的城市

在一个冬日下午的棕雾底下

尤金尼德先生，没刮脸的

士麦那[3]商人，带着满满一袋

“伦敦到岸价：见票即付”葡萄干，

一口大众口音的法语

邀我去坎农街大饭店用午餐

然后去大都会度周末。

在暮霭时辰，当眼睛和背

从办公桌上抬起，当人体引擎在等待，

像出租车颤动着在等人一样，

我，忒瑞西阿斯[4]，虽目盲，悸动在两个生命之间，

是个长着皱巴巴女性乳房的老头，

在暮霭时辰却能看见，看到夜晚时辰

大踏步走回家，从海上带回来水手。

打字员下午茶时间回家，洗早餐餐具，

点燃火炉，将罐头食物摆上桌。

窗外充满危险地晾开着

她的连裤内衣，被太阳最后的光线触摸着。

长沙发（夜间当床）上面堆着

袜子、拖鞋、无袖晨衣和胸衣。

我，忒瑞西阿斯，长着皱巴巴奶子的老头

感知到了这场景，也预告了下文——

我也在等预期中的客人。

他来了，那长酒刺的年轻人，

一家小房产公司的职员，目光大胆，

一个下流坯子，一副自信的神态，

像一顶绸帽戴在布拉德福德的富豪头上。

他估计此刻是大好时机，

她吃完了饭，正感到无聊和疲惫，

与她亲热的种种努力

虽不受迎纳，也没有受责骂。

他涨红了脸，下了决断，立刻进攻；

探索的手没有遇到防卫；

自负的人不需要得到回应，

对于他冷淡也成了一种欢迎。

（我，忒瑞西阿斯，早已忍受过

这张沙发或床上面上演的一切；

我曾在底比斯的城墙下坐过，

曾在最低贱的死者中间穿行。）

他屈尊赐给她最后一个吻，

摸索出去，试探着走下没亮灯的楼梯……

她转过身，照了一会儿镜子，

几乎没意识到情人已离去；

一个半成形的念头钻过她的脑子：

“好了，完事了：谢天谢地。”

可爱的女人卑屈而做了蠢事，

一个人再次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她无意识地用手理了理头发，

将一张唱片放到了留声机里。

“这音乐从我身边贴水面上而过。”

沿河滨路，顺着维多利亚女王大街，

啊城市城市，有时我能听见

下泰晤士街一家公众酒吧里面

悦耳的曼陀林琴声如泣如诉，

杯盘声叮当，人语声叽咕，

那是渔夫们午间歇息的地方：那边

殉道者马格努斯教堂的墙壁上

呈着难以言喻的白色与金色的爱奥尼亚式辉煌

大河分泌着

油和沥青

潮水转向

驳船顺水漂行

红色的帆

顺风

张满，在沉重的帆桅上偏转。

驳船拍着水

漂流的原木一样

沿格林威治河段而下

驶过狗岛[5]旁

喂啊啦啦嘞啊

哇啦啦嘞啊啦啦

伊丽莎白和莱斯特

击水的船桨

船尾形成

一枚镀金贝壳

轻快的浪涌

滚向河两岸

西南风

将阵阵钟鸣

白色塔楼

送到河上

喂啊啦啦嘞啊

哇啦啦嘞啊啦啦

“电车和满是灰尘的树。

海布里生养了我。里奇满和裘园

毁了我。在里奇满我拱起双膝

仰躺在一条独木舟的船底。”

“我的脚在沼泽门，我的心

在我脚下。那件事过后

他哭了，承诺‘重新做人’。

我不予置评。我有什么可怨恨？”

“马盖特的沙滩上。

我能

连接乌有与乌有。

脏手的破指甲。

我的人民谦卑的人民期望

无有。”

啦啦

于是我来到迦太基

燃烧燃烧燃烧燃烧

主啊你拔我出来

主啊你拔

燃烧

[1]原文仙女一词为nymph：罗马神话中居于山林水泽的仙女。

[2]即日内瓦湖。

[3]古城士麦那有5000年历史，原属古希腊，十五世纪后期被奥斯曼土耳其占领，改称伊兹米尔。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被希腊占领，1922年，《荒原》发表的那一年，土耳其重占此城，并对希腊裔进行大屠杀。

[4]忒瑞西阿斯：古希腊神话中的一位盲人先知。

[5]狗岛：伦敦东部一区域，三面被泰晤士河环绕。

四、死在水里

腓尼基人弗里巴斯，一个死了两周的人，

忘了海鸥的鸣叫、高高的浪涌

以及利润和亏损。

海底的水流

低语着捡拾他的骨头。浮上沉下之际

他度过了老年和青春时期

进入了漩涡。

犹太人与否，

你们，转动舵轮迎风眺望的人们啊，

想想弗里巴斯吧，他曾经和你们一样英俊高大。

五、雷霆说的话

昔日火炬的光曾映红流汗的脸

昔日寒霜曾冻出花园里的寂静

昔日多石之地曾有过极度痛苦

而今是监狱和宫殿在

呼喊和号叫，还有春雷

在远山的另一边回响

曾经活着的人而今已死

我们曾经活着而今正在死亡

带着些许耐心

这里没有水只有岩石

有岩石没有水有沙子路

那条路在群山之上蜿蜒

石头的群山里没有水

若有水我们会停下来饮啜

在岩石间人无法停步或思索

汗水已干双脚在沙子里

岩石间若是有水就好了

死亡的山满口龋齿吐不出口水

在这里人无法站无法躺无法坐

群山间甚至连寂静也没有

只有不雨不育的干的雷霆

群山间甚至连孤独也没有

只有泥墙开裂的门后

阴沉赤红的脸发出嘲笑和咆哮

若是有水

没有岩石

若是有岩石

也有水

有水

有一眼泉

岩石中间有个池塘

若是有水的声音

没有蝉鸣

没有干枯的草歌唱

只有岩石上流水的声音

在松林里有隐居鸫鸣唱的地方

滴沥滴沥沥沥沥

可并没有水

总在你身旁的第三人是谁？

我点数时，只有你我二人同行

但我向白色道路的前方望去时

总是另有个人走在你身边

悄悄地，一袭棕色披风，戴兜帽

我不知道是男人还是女人

——你另一边那人究竟是谁？

高悬在空中的是什么声音

母亲哀恸的喃喃语声

那是些什么人，戴着兜帽，蜂群般

漫过无边旷野，在皲裂的大地上颠踬

只有地平线将他们围住

群山那一边是座什么城

在紫色空气中开裂再成形又爆开

塔楼坍塌

耶路撒冷雅典亚历山大

维也纳伦敦

虚幻

一个女人扯开她的黑色长发

当作提琴的弦奏出耳语般的音乐

婴孩脸的蝙蝠在紫色的光中

吹着口哨，拍着翅膀

头朝下沿一堵变黑的墙向下爬

塔楼倒悬在空中

敲响追忆的钟，不断使时辰

和嗓音从空蓄水池和枯井中放出歌声。

在群山间这个腐烂的洞中

在淡淡的月光里，野草唱歌在

坍塌的坟墓上，在小教堂附近

空空的小教堂在那边，只住着风。

它没有窗，门摇摇晃晃，

枯骨不会伤害到人。

只有一只公鸡立于屋脊

咯咯嘎咯 咯咯嘎咯

一道闪电。然后一阵潮湿的风

带来了雨

恒河凹陷了，萎软的叶子

在等待雨，而乌云

在远方，在喜马万特[1]上空集聚。

丛林蹲伏着，在静寂中拱起背。

这时雷霆说话了

DA

Datta:我们舍予了什么？

我的朋友，血液激荡起我心中

瞬间让与的绝大勇气

那是一个时代的审慎也无法收回的

借此，仅仅借此，我们存活了下来

这种让与在我们的讣告里

在慈悲的蜘蛛所覆盖的记忆里

或瘦律师在我们的空房间里拆开的封漆下

都不会找到

DA

Dayadhvam:我曾听见钥匙

在门里转了一下，只转了一下

我们想着钥匙，人人在各自的监狱里

想着钥匙，人人只在夜幕降临时

认定一个监狱，空气一般的谣言

让一个破碎的科里奥兰纳斯复活片刻

DA

Damyata：对于用帆和桨的

行家，小船做出欢快的回应

大海平静，当你的心受到

邀请，也会温顺地跳动着，欢快地

回应操控之手

我坐在岸上

垂钓，身后是干旱荒芜的旷野

我是否该至少整理一下我的土地？

伦敦桥在坍塌在坍塌在坍塌

然后它隐入烧炼他们的火里

何时我能像燕子——啊燕子燕子

阿基坦王子被废黜了在塔楼里

我用这些碎片支撑起了我的废墟

好吧我就合你们的意。西罗尼莫又疯了。

Datta. Dayadhvam. Damyata.

Shantih shantih shantih

[1]喜马万特：印度神话中喜马拉雅山脉的化身，这里代指喜马拉雅山脉。

《荒原》原注

本诗不仅标题，而且其构想和随之形成的许多象征，都是受了杰茜·L.韦斯顿小姐关于圣杯传说的著作《从仪式到传奇》（剑桥版）的启发。我确实受益匪浅，韦斯顿小姐的著作比我的注解更能阐明诗中的疑难；我向所有认为值得如此费事为本诗作注的读者推荐此书（姑且不论其自身的非凡趣味）。总体上我还受惠于另一部人类学著作，一部深刻地影响了我们这一代人的著作，我指的是《金枝》。尤其是书中关于阿多尼斯、阿提斯和奥西里斯的两卷，我用到的最多。但凡熟悉这些著作的读者，都会立刻辨认出诗中对有关植物的仪式做了一定程度的参考。

一、死者的葬礼

第20行：参阅《以西结书》第2章第1节。

第23行：参阅《传道书》第12章第5节。

第31行：见《特利斯坦与绮索尔德》第一幕，5—8行。

第42行：同上，第三幕24行。

第46行：我不熟悉塔罗牌的确切构成，所以显然是弃之不顾只图自己用起来便利了。被绞死的人是牌里历来就有的一张，在两个方面派上了用场：一是在我心目中他与弗雷泽[1]的被绞死的神有关联；二是在本诗第五部分，我将他与以马忤斯的信徒们迁移途中那个戴兜帽的人联系了起来。此后出现了腓尼基水手和商人，还有“人群”和第四部分执行的“死在水里”。有三根法杖的男子（塔罗牌里确实有这一张牌），被我相当武断地，将他与渔王本人联系在了一起。

第60行：参阅波德莱尔：

“蜂拥的城市，充满梦想的城市，

幽灵在大白天勾搭行人。”

第63行：参阅《神曲·地狱篇》第三歌，55—57行：

那么长的

行列，以前我决不会相信

死亡竟然使那么多人丧生。

第64行：参阅《神曲·地狱篇》第四歌，25—27行：

这里，没有悲哭声传入

我们的耳朵，只有叹息声

使永恒的空气震颤。

第68行：我经常注意到的一个现象。

第74行：参见韦伯斯特《白魔》中的挽歌。

第76行：见波德莱尔《恶之花》之序诗。

二、弈棋

第77行：参阅《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第二幕第2场，190行。

第92行：天花板见《埃涅阿斯纪》第一部，726行：

吊在黄金镶嵌的天花板上，

火炬的光焰驱走了黑夜。

第98行：森林景色见弥尔顿《失乐园》第四章，140行。

第99行：见奥维德《变形记》第六章之菲洛梅拉。

第100行：参阅本诗第三部，204行。

第115行：参阅本诗第三部，195行。

第118行：参阅韦伯斯特《风还在门里么？》

第126行：参阅本诗第一部，37行，48行。

第138行：参阅米德尔顿《女人提防女人》中的棋局。

三、火诫

第176行：见斯宾塞《贺婚诗》。

第192行：参阅《暴风雨》第一幕第2场。

第196行：参阅马韦尔《致腼腆的情人》。

第197行：参阅约翰·戴《蜜蜂议会》：

“忽然间，你仔细听，便会听见

号角和狩猎的喧闹，在春天

那声音会将阿克蒂恩引向戴安娜，

那里的一切会看到她赤裸的肌肤……”

第199行：这些诗行出自一首歌谣，我并不了解它的由来：我是从澳大利亚悉尼得知它的。

第202行：见魏尔伦《帕西法尔》。

第210行：葡萄干报价是“伦敦到岸价包括保险费和运费”；提货单等在见票即付后交给买主。

第218行：忒瑞西阿斯虽只是个旁观者，并非真是一个“角色”，却是诗中最重要的人物，将其余人物串在了一起。正如葡萄干销售商独眼商人化为腓尼基水手，而后者又与那不勒斯的腓迪南王子不能完全区分开来一样，所有女人都是同一个女人，忒瑞西阿斯则一身兼具了两种性别。其实，忒瑞西阿斯所见即本诗的实质。奥维德这一整节诗具有非凡的人类学趣味：

与朱诺开玩笑说：“我认为，做爱时

你们的快感比我们享受到的多。”

她持相反的观点。于是他们决定

请睿智的忒瑞西阿斯评判。爱的两面

他都了解。因为有一次，他用棍子

触怒了两条在绿树林里交媾的巨蟒，

说来也奇妙，便从男人变成了女人

并在此形态下过了七年。第八年

他又看到那两条蛇，说道：“既然

打你们一下有那么大的魔力，能改变

击打者的性别，我就再打你们一下。”

说罢打了蟒蛇，恢复了原先的形态

变回了出生时的性别。因此当他受邀

给两位神玩笑式的争执做仲裁时，支持朱庇特。

据说萨图恩[2]的女儿

不该也不必

为此大为伤心，竟判处仲裁者永远失明。

但全能的父（由于没有一位神能够取消

另一位神的决定）为补偿忒瑞西阿斯

赐予他预知未来的能力，以此荣誉减轻处罚。[3]

第221行：这也许不太像萨福的诗行，不过我脑子里想到的是“沿海岸的”或“平底小渔船”上的，夜幕降临时归来时的渔夫。

第253行：见哥尔斯密《威克菲牧师传》中的歌。

第257行：见《暴风雨》，同前。

第264行：在我看来，殉道者马格努斯教堂的内部是雷恩爵士设计的最好建筑内部之一。见《拟议拆除的十九座城市教堂》（P.S.金父子出版公司出版）。

第266行：此处开始（三个）泰晤士河的女儿之歌。292至306行是她们轮流说的话。见《诸神的黄昏》第三幕第1场：莱茵河的女儿们。

第279行：见弗劳德《伊丽莎白》第一卷第4章，德·夸德拉致西班牙国王菲利普的信：

“下午我们在游艇上，观看河上的比赛。（女王）单独和罗伯特勋爵在一起，我本人在船尾。当时他们说起疯话来，越说越不像话，最后罗伯特勋爵竟然说，有我在场，假如女王愿意，他们没有理由不该结婚。”

第293行：参阅《神曲·炼狱篇》第五歌，133行：

“记住我，我是拉·皮亚；

锡耶纳生养了我，马雷玛毁了我。”

第307行：见圣奥古斯丁《忏悔录》：“然后我来到迦太基，那里，一大锅不圣洁的情爱在我耳边鸣唱。”

第308行：这些词引自佛陀的《火诫》（重要性相当于《登山宝训》），其全部内容见已故亨利·克拉克·沃伦的《佛教译文集》（哈佛东方丛书）。沃伦先生是西方佛学研究的伟大先驱者之一。

第309行：复又引自圣奥古斯丁的《忏悔录》。东西方禁欲主义的这两部代表作并列于此，作为本诗本部的高潮，并非偶然。

五、雷霆说的话

第五部起首部分使用了三个主题：去往以马忤斯的旅途，抵近chapel perilous（见韦斯顿女士的著作）的行程和目前东欧的衰落。

第357行：这种隐居鸫名Turdus aonalaschkae pallasii，我在魁北克省听到过它的鸣叫声。查普曼在《美洲东北部鸟类手册》中说：“这种鸟最喜欢栖居在僻静的林地和灌木丛中……其鸣叫声非同凡响并不在于变化丰富和音量高亢，而是因其音调纯净甜美和转调细腻，无与伦比。”其“滴水歌”确实名不虚传。

第360行：以下几行诗是受一次南极探险的报道的激发而成的（我忘了是哪一次，但觉得是沙克尔顿领队的那一次）：据文中叙述，那一队探险家在精疲力竭时持续地出现错觉，觉得他们的人数比实际上能点出的多一个。

第366至376行：参阅赫尔曼·黑塞《混乱一瞥》：“半个欧洲，至少半个东欧，已经在通往混乱的路上，怀着神圣的妄想，像德米特里·卡拉玛佐夫唱赞美诗那样醉醺醺地唱着歌，醉醺醺地沿着深渊驶去。被冒犯的公民嘲笑这些歌，圣人和先知含泪听着。”

第401行：“data，dayadhvam，damyata”（舍予、同情、克制）。关于雷霆的意义的寓言见于《广林奥义书》第五卷第一章。其译文见于德意生的《吠陀经中的六十篇奥义书》489页。

第407行：参阅韦伯斯特《白魔》第五幕第6场。

“……她们将再婚

不等蛆虫咬穿你的尸衣，不等蜘蛛

给你的墓志铭蒙上一层薄薄的纱帘。”

第411行：参阅《神曲·地狱篇》第三十三歌46行：

“我听见可怕的塔牢的下层

门被钉上的声音。”

另参阅F.H.布拉德利《现象与实在》306页。

“我的外在感觉与我的思想或感情一样，对我本人来说是私人的。任一情形下，我的经验皆落于我本人的界域之内，一个对外封闭的界域；每个界域对于其周围的其他界域都不透明，由于其所有的要素皆相似……简而言之，每个人的整个世界，作为表现于灵魂中的一种存在，对于该灵魂是特殊的、私人的。”

第424行：见韦斯顿《从仪式到传奇》关于渔王的一章。

第427行：见《神曲·炼狱篇》第二十六歌148行。

“因此我凭着将你

领上阶梯顶端的美德请求你

在适当的时候想起我的痛苦。”

说罢又隐入烧炼他们的火里。

第428行：见《维纳斯的守夜》，参阅本诗第二部和第三部有关菲洛梅拉的诗行。

第429行：见杰拉德·德·奈瓦尔的十四行诗《被废黜者》。

第431行：见基德《西班牙的悲剧》。

第433行：shantih。如这里的重复一样，是一部奥义书的正式结尾。这个词等同于我们语言中“超出理解的平和”。

[1]《金枝》的作者。

[2]萨图恩是罗马神话中的最古老的神祇，大神朱庇特和天后朱诺都是他的孩子。

[3]艾略特的这段引文出自奥维德《变形记》第三章，原文为拉丁文，以上译文根据“洛布经典丛书”系列中的两卷本拉丁文－英文对照版《变形记》（1916年首版并多次再版重印），由英译文译出。

空心人

空心人

库尔茨先生——他死了。

给那老家伙一个便士吧。

一

我们是空心人

我们是填塞成的人

倚靠在一起

套在帽子里的是稻草。唉！

在一起窃窃私语时

我们干涩的声音

没有波动没有含义

像干草里的风

像干燥的地窖里

老鼠的脚踩到碎玻璃

无形体的形状，无色的影子，

瘫痪的力气，没有动作的姿势；

那些已目不斜视

渡到死亡的另一界的人们

记忆里——若果真记得——我们不是

迷失的狂暴灵魂，仅仅

是空心人

是稻草人。

二

梦中我不敢对视的目光

在死亡的梦之界里

并未出现：

那里，目光

是一根断裂的圆柱上的阳光

那里，有一棵树在摇曳

声音是在

风的歌声里

比一颗正在淡去的星

更加肃穆和遥远。

让我别再靠近

在死亡的梦之界里

让我也披上

这些审慎的伪装

老鼠外套、乌鸦皮、划去的诗句

在一片田野上

举止像风一样乖顺

别再靠近——

不是曙暮光之界里

那最后的相逢

三

这是死寂之地

这是仙人掌之地

这里石像

竖起，这里接受

死人之手的哀求

在一颗淡去的星闪烁的星光下。

是否像这样

在死亡的另一界里

独自醒来

在我们怀着柔情

颤抖的时辰

原本会亲吻的双唇

将祷词变成了破碎的石头。

四

眼睛不在这里

这里没有眼睛

这濒死之星之谷

这空心的山谷

我们失去之界的断裂的颚

在这最后的相逢之地

我们一起摸索

避免说话

被聚拢在这一片肿胀河流的河滩

什么也看不见，除非

重新出现眼睛

如死亡的暮光之界里

那永恒的星

那多瓣的玫瑰

空洞的人

才会有这希冀。

五

在这里我们围着仙人果打转

仙人果仙人果

在这里我们围着仙人果打转

在凌晨五点钟。

在理念

与现实之间

在意向

与行动之间

降下了阴影

因为那个界是你的

在概念

与创造之间

在情感

与回应之间

降下了阴影

生命十分漫长

在欲望

与痉挛之间

在潜在

与存在之间

在本质

与遗传之间

降下了阴影

因为那个界是你的

因为是你的

生活

是你的

世界就是这样终结

世界就是这样终结

世界就是这样终结

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声呜咽。

圣灰礼拜三

圣灰礼拜三

一

因为我不希望再次转身

因为我不希望

因为我不希望转身

觊觎这个人的天资和那个人的眼界

我不再努力为那些东西奋斗

（上了年纪的鹰何必再展开翅羽？）

我为何要哀悼

那寻常的王朝已消失的权力？

因为我不希望再次知道

明确的时辰的不牢靠的荣光

因为我不那样想

因为我知道我不会知道

那唯一名副其实短暂的力量

因为我不能够在繁花满树、

泉水涌流的地方畅饮，因为那里已再无一物。

因为我知道时间永远是时间

地点永远是且仅仅是地点

真实存在的只真实存在一次

且只对一个地方真实存在

我很高兴事情如现在这样

我自愿放弃这张受到祝福的脸

自愿放弃这声音

因为我不能再怀着转身的希望

因而我很喜乐，不得不构筑起某些东西

在上面喜乐

祈求上帝对我们的仁慈

祈求让我忘却

我跟自己讨论得太多解释得太多的

这些问题

因为我不希望再次转身

就让这些话语来答复

什么已完成，什么不会再去做

愿审判落在我们身上不会太沉

因为这些翅膀已不再是飞翔的翅膀

只是些拍击空气的翅翼

这空气而今已彻底变得又小又干

比意志更小更干

教会我们去关心和不去关心吧

教会我们端坐不动。

在此刻和我们死去的时辰为我们这些罪人祷告

在此刻和我们死去的时辰为我们祷告。

二

夫人，三头白色豹子蹲在一棵杜松树下

在白昼的凉爽里，它们已饱餐

我的小腿我的心我的肝以及曾长在我

空空的颅骨周围的那些东西。上帝说

这些骨头是否应活下去？这些骨头是否

应活下去？那些曾长在（已经干了的）

骨头上的东西叽叽喳喳地说：

由于这位夫人的善良

由于她的可爱，由于她

在冥想中将荣耀归于圣母，

我们大放光彩。就此被佯装不见的我

将我的事迹献给遗忘，将我的爱

献给沙漠的后裔和葫芦的果实。

此举使我重新得到了

我的内脏我的眼筋和豹子不吃的

难消化部分。夫人身着白袍

沉默不言，身着白袍，沉思不语。

让骨头的白来抵偿健忘吧。

骨头里面没有生机。既然我被遗忘

且将来也被遗忘，我将忘却

曾如此专注于目的。上帝说预言

给风听，只给风听因为只有

风愿意聆听。骨头叽叽喳喳地唱

背负着蚱蜢的重任，唱道：

沉默之夫人

平静而忧伤

被撕碎而又最完整

记忆之玫瑰

健忘之玫瑰

精疲力竭又活力充沛

焦虑中恬静

唯一的玫瑰

现在便是花园

里面所有爱情结束时

终结未获满足的爱

带来的折磨

未获满足的爱

这个巨大的折磨

终结没有尽头的

漫漫无尽旅程

给得不出结论的那一切

给没有言辞的话语

给没有话语的言辞

一个结论

仁慈归于圣母

因为那花园里面

所有的爱情结束。

骨头们在杜松树下歌唱：散落开来闪着光

我们很高兴散落，我们互相之间很少善待，

在白昼的凉爽里待在树下，还有沙子的祝福，

它们忘了自己也互相忘记，成为一体

于沙漠的静寂之中。这是你们应该

抽签来分割的土地。分割还是一体

都没关系。这是土地。我们得到了遗产。

三

在第二段楼梯的第一个转弯处

我转过身看见下方

发臭的空气中的水蒸气下面

扭曲成同样形状的楼梯栏杆

水蒸气与魔鬼楼梯搏斗着

魔鬼戴着一张骗人的希望与绝望的脸。

在第二段楼梯的第二个转弯处

我丢下它们，任其在下面扭曲翻转；

不再有那些脸，楼梯黑而潮，

边缘如锯齿，像一个老头胡说不停无法补救的嘴，

像一条年迈的鲨鱼带尖齿的食道。

在第三段楼梯的第一个转弯处

有一面推拉窗鼓鼓的像无花果，

在山楂花和一道牧场风景线后面

那宽肩厚背、穿着蓝色和绿色衣服的人影

横着一支古董长笛在对五月时光施魔法。

棕色头发那么悦目，吹到嘴上的棕色头发，

紫丁香和棕色头发；

走神，笛音，神思在第三段楼梯上的停顿和迈步，

渐隐，渐隐；超越希望与绝望的力量

在攀登第三段楼梯。

主啊，我不敢当[1]

主啊，我不敢当

只说这一句话便可。

四

是谁漫步在紫罗兰和紫罗兰之间

是谁漫步在

一排排不同的绿色之间

走在白色和蓝色里，在玛利亚的颜色里

谈论着琐碎事情

在对永恒之忧伤的无知与知识之中

他们漫步时是谁在其他人中间移动，

那么是谁使喷泉有力，使清泉清新

使干石头清凉，使沙地变结实

在翠雀之蓝里，在玛利亚色之蓝里，

请小心

漫步其间的岁月在这里，始终

携着提琴和长笛，让移行在

睡和醒之间的时间里的人复苏，周身

裹在缭绕着的白色光里，收拢着翅膀。

新岁月在漫步，经由一片

灿烂的泪之云霞，使岁月复苏，

以新诗句复苏古老的韵律。救赎

时间。救赎

更高的梦境里未读过的幻象

而戴珠宝的独角兽们在镀金的灵柩旁缓缓行进。

蒙着白色和蓝色面纱的静默修女

在紫杉之间，在花园神身后，

他的长笛透不过气来，她垂头叹息却不发一语

然而泉水跃起鸟鸣声沉落

救赎时间，救赎梦境

道的标记未闻听，未说出

直到风从紫杉上摇落一千声喁语

此后是我们的放逐

五

倘若失去的道已失，耗去的道已耗

倘若未闻听、未说出的道

未闻听，未说出；

依然是未闻听的道，未说出的道，

无言辞的道，尘世内的

和为了尘世的道；

而光照耀在黑暗中而

逆着道未平静的尘世依然旋转

在静默的道的中心周遭。

我的人民啊，我对你们做了什么。

该去哪里找到道，在哪里

道会回响？不是这里，这里没有足够的静寂

不在海上也不在岛上，不在

大陆上，不在沙漠或多雨之地

因为那些在黑暗中行走的人

行走在白天的时间也行走在黑夜的时间里

正确的时间和正确的地点不在这里

对那些避开那面容的人没有恩慈的地点

对那些行走在噪音里拒听那声音的人没有喜乐的时间

蒙面纱的修女是否会祷告，为了

那些行走在黑暗中，选择你和反对你的人，

那些在季节与季节、时间与时间、时辰与时辰、

话语与话语、权力与权力之间角被划破的人，那些

等待

在黑暗中的人？蒙面纱的修女是否会

为在大门口不愿走开

也无法祷告的孩子们祷告：

为那些选择和反对的人祷告。

我的人民啊，我对你们做了什么。

修长的紫杉之间蒙面纱的修女

是否会祷告，为了那些冒犯她

感到害怕又无法屈从

在尘世面前断言在岩石之间否认的人

在最后一块蓝色岩石前的最后一片沙漠上

花园中的沙漠久旱沙漠中的

花园，正从嘴里吐出枯瘪的苹果籽。

我的人民啊。

六

尽管我不希望再次转身

尽管我不希望

尽管我不希望转身

在获益与损失之间摇摆

在这短暂的中转站——出生与死亡之间

梦境穿越过梦境的暮光中

（保佑我，父亲）尽管我不想企盼这些东西

从面向花岗岩海岸大开的窗户里

白色的帆依然飞驰向大海，向着大海

飞翔着未折断的翅膀

迷失的心变僵硬，得喜乐于

迷失的紫丁香和迷失的海的声音

软弱的精神加速背叛

为了弯曲的黄金权杖和迷失的大海气味

加速寻回

鹌鹑和疾飞的鸻鸟的哭叫

失明的眼睛

在象牙门中间创造空无一物的外形

嗅觉补充了沙土中的咸味

这是死亡与出生之间的紧张时间

是三个梦从蓝色岩石之间

穿越的孤寂之地

但是当紫杉树上摇落的声音渐渐远去

就去摇其他紫杉，让它们来回答吧。

受祝福的修女，神圣的母亲，泉水之灵，花园之灵，

莫让我们遭罪去用虚妄嘲笑自己

教会我们去关心和不去关心

教会我们端坐不动。

即便在这些岩石中间，

我们的安宁也是出于他的意志

即便在这些岩石中间，

修女、母亲

河川之灵、大海之灵

莫让我遭受分离之苦。

容我的呼求达到你面前。[2]

[1]典出《新约·马太福音》第8章第8节。

[2]典出《旧约·诗篇》第102章第1节。本译中凡此类用典均沿用《圣经》中译本的译文。

阿丽尔诗

东方三贤[1]的旅程

“我们赶上了寒潮来临，

正是一年中最不利于出门

旅行的时间，而且是千里迢迢：

路深难行，气候严酷，

一片死寂的冬季。”

骆驼擦伤了，蹄子疼痛，难以驾驭，

躺倒在正在融化的雪里。

有时候我们不无后悔地想到

斜坡上的宫殿，露台，

端着冰果子露的绸衣少女。

拉骆驼的人咒骂和抱怨

开小差逃跑，想要他们的烈酒和女人，

篝火熄灭了，没有遮风挡寒的所在，

城市带着敌意，小镇不友好，

村子肮脏且要价奇高：

我们遇上了艰难的日子。

到最后我们宁愿整夜赶路，

抓住机会睡上一小会儿，

耳中有声音在唱，说

这是彻头彻尾的愚行。

后来我们在黎明时分下了一条溪谷，

温和湿润，在雪线以下，有草木的清香；

一条溪流经过，一架水车击打着黑暗，

三棵树背对着低矮的天空，

草地上一匹白色老马奔驰而去。

然后我们来到一家门楣上挂葡萄叶的客栈，

敞开的门里，六只手在为碎银掷骰子，

一只只脚在踢空的皮酒囊。

但没有消息，于是我们继续赶路，

傍晚时抵达，没有早到片刻

找着了地方；（你也许会说）令人满意。

这一切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我记得，

我愿意再经历一次，但记下这

一切记下这

一切：我们被一路引导着过去

是为了出生或死亡？有人出生了，当然

我们有证据，毫无疑问。我见过出生和死亡，

但想到了其中有不同之处；这个出生

对我们是艰难苦涩的极度痛苦，如死亡，我们的死亡。

我们回到自己的地方，这些王国，

但在旧教规下，这里已不再安逸，

一个外来民族紧紧地拽着他们的神。

我本该为另一种死亡感到高兴。

[1]耶稣诞生时自东方去朝拜的三位贤士，按波斯原文之意，是古波斯的三位祭师。亦称三智者、三博士、三王。

西面[1]之歌

主啊，罗马风信子在盆中盛开而

冬日的太阳在积雪的山峦边爬行；

倔强的季节已立起身来。

我的生命很轻，在等待死亡的风，

如同我手背上的一根羽毛。

阳光中的尘埃和角落里的记忆

在等待散发着寒意吹向死地的风。

施与我们你的和平。

我已在这城里行走多年，

持信守斋，扶贫济困，

获取也给予过荣誉与安逸。

人们到我的家门前从未被拒而去。

谁会记得我的屋，我的子孙在哪儿住，

当悲哀的时代降临？

他们将行山羊的小径，住狐狸的窝，

逃离外邦人的脸和外邦人的剑。

在绳索、鞭子和悲恸的时代到来之前

施与我们你的和平。

在荒凉之山的苦路十四处[2]前，

在既定的母亲之悲伤的时辰到来之前，

此时，在这死亡诞生的季节，

让那婴儿，那依然未言语和未被说出的道，

将以色列的安慰施与

一个已活了八十岁且没有明天的人。

遵照你的旨意，

他们将世代赞美你，世代受苦

伴着荣耀与嘲笑，

光叠着光，攀登圣者的阶梯。

并非为了我，这殉难的状态，思想与祷告的狂喜，

并非为了我，这最后的幻象。

施与我你的和平。

（一柄剑将刺透你的心，

还有你的家人。）

我已经厌倦我自己和后人们的生命，

我正在经历我自己和后人们的死亡。

看见你的救恩之后，

让你的仆人离去吧。[3]

[1]西面是《圣经》中的人物，见《新约·路加福音》第二章。

[2]荒凉之山指加尔瓦略山，耶稣在此山下骷髅地被钉十字架；苦路十四处指天主教按顺序排列在教堂中或道旁的十四个十字架，各配有介绍耶稣受难经历的图画或塑像。

[3]西面曾得圣灵的启示，知道自己在死之前，必会见到主所立的基督，后受圣灵感动进入圣殿，正遇见耶稣的父母抱着婴儿进来。

一颗小小的灵魂

“自上帝手中出，那单纯的灵魂”

下到一个变幻的光与声响的平展世界，

到光与黑暗、干或湿、冷或暖之中；

在桌子腿和椅子腿之间挪移，

起来或跌倒，抓住一个个吻和玩具，

勇敢地前行，忽然吃一惊，

退回到臂弯和膝盖的角落里，

急于得到安慰，从圣诞树

芳香的璀璨里获取快乐，

从风，从阳光，从大海中获取欢愉；

研究地板上阳光照射出的图案

和围绕一只银托盘奔跑的牡鹿；

将真实的事物和幻想的事物混淆，

满足于扑克牌、国王和王后，

小仙子们做的事和仆人们说的话。

由于“是与似乎是”，也许是

也许不，欲望与克制诸规则，

成长中的灵魂的沉重负担

愈益令人困惑和不快，日甚一日；

周复一周，愈益令人困惑和不快。

生存的痛苦和梦的麻醉剂

在《大不列颠百科全书》后面

靠窗的座位上，将小小灵魂卷起。

自上帝手中出，那单纯的灵魂

优柔寡断、自私、肢体畸形、跛足，

无法向前行走或后退，

惧怕温暖的现实，施予的善，

拒绝接受血缘关系的胡搅蛮缠，

它自己影子的影子，自己阴郁中的幽灵，

丢下一地的乱纸在布满灰尘房间里；

领了临终圣餐后第一次生活在寂静之中。

为及特里尔祈祷，他贪图速度和权力，

为鲍丁祈祷，他被炸成了碎片，

为发了大财的这个人

和走自己的路的那个人祈祷。

为佛罗雷特祈祷，他在紫杉树之间被大猎犬杀死，

现在，在我们出生的时辰为我们祈祷。

玛丽娜[1]

这是什么地方，什么区域，

在世界的哪一部分？

何处海洋何处海岸何处灰岩何处岛屿

何处海水拍打船艏

松树的清香与鸫鸟的歌声透过雾幕

哪些意象回转

啊我的女儿。

那些将犬牙磨尖的人，意味着

死亡

那些闪耀着蜂鸟的荣光的人，意味着

死亡

那些安坐在满足的猪圈里的人，意味着

死亡

那些经受着动物的狂喜的人，意味着

死亡

被变得缥缈无实质，被一阵风，

一股子松树气息，被林间歌声的雾稀释，

被这恩慈就地溶消

这张脸是什么，模糊了又清晰了

手臂上的脉搏，弱了又有力了——

是给的还是借的？比星星更远比眼睛更近

树叶与匆匆的脚步之间，喁语和细小的笑声

睡眠不足，那是所有水路会合的地方。

船艏斜桅结冰而断裂，油漆受热而剥落。

我造成这一切，我曾忘却

今又记起。

索具不牢固，船帆腐烂

在一个六月与另一个九月之间。

造成无知无觉，半知半觉，不为人知，仅为己知。

龙骨翼板漏水，接缝处需要捻缝。

这个外形，这一张脸，这种生活

是生活在我所不及的时间的世界里；让我

为这种生活退出我的生活，弃了我的言语为那未被说出的、

未醒的、半开着嘴的，为了希望，为了新船。

何处海洋何处海岸何处花岗岩岛屿对着我的船肋

鸫鸟透过雾幕叫唤着

我的女儿。

[1]此诗取材于莎士比亚剧作《泰尔亲王配力克里斯》。

小诗

我最后一次看见的泪眼

越过分界线，我最后一次

看见的泪眼

这里，在死亡的梦之界里

金色幻象重现

我看见眼睛但未见泪水

这是我的苦恼

这是我的苦恼

我不会再见到的眼睛

决断的眼睛

除了在死亡的另一界门口

我不会见到的眼睛

那里，如同在这里，

眼睛持续的时间稍久一些

比泪水持续的时间稍久一些

以嘲笑将我们挡住。

风在四点钟跃起

风在四点钟跃起

风跃起，将生死之间

摇晃的一口口大钟砸破

这里，在死亡的梦之界

将人唤醒的混乱冲突的回声

它是梦还是别的东西

当变黑的河流的水面

是一张渗出泪珠的面庞之时？

我看见变黑的河流对岸

营火与异族的长矛一同抖动。

这里，在死亡的另一河对岸

鞑靼骑兵抖动着他们的长矛。

五指操

一

给一只波斯猫的诗行

空中的歌者去向

拉塞尔广场绿地。

对于灯蛾毛虫迟钝的头脑、

强烈的欲望和敏锐的眼睛

树下没有安逸。

没有轻松，只有悲伤的心情。

哦，这老掉牙的心脏何时停跳？

这破旧的椅子何时给人安逸？

夏日为何迟滞不至？

时间何时流淌尽净？

二

给一只约克郡犬的诗行

一片褐色田野上立着一棵树

那棵树扭曲而枯干。

一片黑色天空上，绿色的云里

响起自然力的大声尖叫，

没完地尖叫、吱哇乱叫和咕哝。

印花布鸭绒被下面

小狗安全且温暖，

而田野龟裂呈褐色

那棵树歪歪扭扭且枯干。

所有波利科狗和猫终将

所有杰利科狗和猫终将[1]

像丧事承办人一样，归于尘土。

我，一只小狗在这儿犹豫不前

将我的前爪举起着

犹豫不前，睡个没完。

三

给公园里一只鸭的诗行

长长的光线颤颤地横贯湖上，

早晨的力量在震荡，

曦光斜跨过草坪，

这里没有水蜥或致命的毒蛇

只有懒洋洋的母鸭和公鸭。

我见过清晨的阳光，

我食用过面包和酒。[2]

且让长羽毛的凡胎获取

它们在凡间应得的东西，

啄食着面包也啄到手指，

这比得到蠕动的蚯蚓容易；

因为我知道，你也该知道

爱探询的蚯蚓很快会试探

我们保存得很好的自满。

四

给拉尔夫·霍奇森先生的诗行

见到霍奇森先生多令人愉快！

（人人都想认识他）

他的声音像音乐一般，

他的巴斯克维尔猎犬

主人一声令下，它便

追着你越跑越快

将你的胳膊腿一条条撕下来。

见到霍奇森先生多令人愉快！

所有女招待对他崇拜

（她们心目中他与众不同）

味觉好的时候，他从

醋栗馅饼中咂出汁来。

见到霍奇森先生多令人愉快！

（人人都想认识他）

他有九百九十九只金丝雀

围绕他的头颅雀儿和小仙子

兴高采烈地飞掠。

见到霍奇森先生多令人愉快！

（人人都想见见他）

五

为库斯库卡拉韦和米尔扎·穆拉德·阿里·贝格作的诗行

见到艾略特先生多令人不快！

他那一副牧师式的相貌，

额头那么冷酷无情

嘴巴那么一本正经，

他的谈吐，那么死板

要加上限制“准确地说”

“也许”“但是”和“如果”。

见到艾略特先生多令人不快！

牵一条短尾巴杂种狗

穿一件皮毛外套

养一只花斑猫

戴一顶大礼帽：

见到艾略特先生多令人不快！

（无论他开口还是闭口）

[1]波利科和杰利科都是生造的词，无特定含义，似起到泛指作用。

[2]原文面包和酒的首字母都是大写，象征基督的肉和血。

风景

一

新罕布什尔

孩子们的声音在果园里

在开花与结果的时间之间：

金色脑袋，绯红色脑袋，

在绿色树梢与树根之间。

黑翅膀，褐翅膀，在上空翱翔；

二十年和春天已成既往；

今日悲伤明日悲伤，

将我盖上，树叶间的阳光；

金色脑袋，黑翅膀，

抓紧了，晃荡，

春天，歌唱，

荡上去，荡进苹果树里面。

二

弗吉尼亚

红色的河，红色的河，

缓缓的热流静默不语

没有意志像河流一样

平静。热力只会通过

听到过一次的嘲鸫

流动？静寂的山峦

在等待。大门在等待。紫色的树，

白色的树，在等待，等待，

迟滞，衰败。活着，活着，

永远不动。永远运动的

铁的思想与我同来

与我同去：

红色的河，河，河。

三

厄斯克

莫突然折断树枝，或者

希望在

白色井另一边发现白色公鹿。

瞥向旁边，不找长矛，莫施

古老的法术。让它们沉睡。

“轻轻蘸下去，但别太深”[1]，

抬起你的眼睛

望向道路沉下去升上来的地方

只寻觅

灰色光和绿色空气的交会之处

那隐士的小教堂，朝圣者的祈祷仪式。

四

格伦科旁边的兰诺赫[2]

这里乌鸦挨饿，这里牡鹿

为来复枪而繁殖。在柔和的沼地

与柔和的天空之间，几乎没有

跳跃和翱翔的空间。物质瓦解，在月亮

或冷或热的稀薄空气里。道路蜿蜒在

古代战争的萎靡、

破损刀剑的呆滞、

混乱冤屈的吵闹里，爱

沉默不语。记忆的强大

远甚于白骨。骄傲脆断了，

骄傲的影子却很长，投在

没有白骨共存的长长隘口上。[3]

五

安角[4]

啊，快快快，快听北美歌雀、

沼泽雀、狐雀、黄昏雀

在晨昏时分的歌声。目光追随

金翅雀正午时分的舞姿。莫惊扰

羞怯的橙胸林莺，由它们去。吹起

尖锐的口哨招呼鹑鸟，海湾灌木旁

躲闪的美洲鹑。跟随漫步者水鸫的

脚步。跟随跳舞的箭北美紫燕的

飞行。悄无声息地迎接小美洲夜鹰。

一切令人愉悦。甜美甜美甜美

但最后退出这地界，退出去

让给它真正的主人，坚忍的家伙，海鸥。

一通废话结束。

[1]引自英国十六世纪诗人乔治·皮尔写柳树的一首诗。

[2]兰诺赫是苏格兰高地的一个区域，格伦科是苏格兰高地上的一条大峡谷。

[3]诗中提到的“冤屈”“白骨”等指的是格伦科惨案：1692年元旦，英国国王威廉三世派兵袭击格伦科的麦克唐纳家族，实施屠杀。

[4]安角：美国马萨诸塞州东北部伸入大西洋的一个岬角。

为一位老人而作的诗行

虎栏里的老虎

不比我更焦躁。

鞭子一样甩动的尾巴

不比我嗅到敌人

因本性而扭动或吊在

那友善的树[1]上

晃荡时更安静。

我斜倚着露出智齿时

从弓起的舌头上发出的咝咝声

比仇恨更富有感情，

比青春的爱更加苦涩，

年轻人达不到这种程度。

我的金色眼睛里反映出来的是

蠢人知道自己疯了。

告诉我，我是不是很高兴！

[1]可能出自美国作家亨利·凡·戴克（1852—1933）的诗作《友善的树》。

四部四重奏

焚毁的诺顿

“虽然逻各斯对所有人是共同的，大多数人生活中却仿佛有其自己的一套智慧。”

“上升的路和下降的路是同一条路。”

——赫拉克利特《前苏格拉底残篇》

一

过去的时间与现在的时间

二者也许皆呈现于未来的时间里，

未来的时间又包含在过去的时间之中。

假如所有的时间永远呈现，

所有的时间皆无法救赎。

可能存在过的事是一个抽象

作为一种永久的可能性

只存留在遐想的世界里。

可能存在过的和已经存在过的

指向一个终极，它始终呈现。

脚步声在记忆中回响

沿着我们未走的那条走廊

去向我们从未打开的那扇门

进入玫瑰园。我的话语就这样

回响，在你的头脑里。

但出于何目的

搅起一盆玫瑰花瓣上的尘土

我不知道。

其他的回音

栖息在花园里。我们跟上去？

快，那鸟儿说，快，找他们，找他们，

在附近。穿过第一道门，

进入我们最初的世界，我们是否听从

鸫鸟的骗？进入我们最初的世界。

他们就在那儿，高贵庄严，看不见，

无阻地移动着，在枯叶上方，

在秋之热中，穿过颤动的空气，

而那鸟儿在鸣唤，回应

隐匿在灌木林里的听不见的乐音

和交叉错过的看不见的目光，因为玫瑰

曾有过现在我们望着的花容。

他们就在那儿做客，被我们接纳也接纳着我们。

于是我们移动，他们也移动，以一种拘谨的模式，

沿空荡荡的小径，进入黄杨树圈子，

俯望水已经流干的水池。

水池是干的，干的水泥，边沿成了褐色，

池中注满从阳光里出来的水，

莲花在拔高，静静地，静静地，

水面闪烁着从光芒的中心显现，

而他们在我们身后，倒映在池中。

而后一朵云飘过，池中又空无一物。

去吧，那鸟儿说，因为树叶间全是孩子，

他们忍住笑，兴奋地藏在里面。

去吧，去吧，那鸟儿说：人类

无法承受太多的现实。

过去的时间和现在的时间

可能存在过的和已经存在过的

指向一个终极，它始终呈现。

二

泥土里的蒜和蓝宝石

围堵在着了地的车轴旁。

血液中发着颤音的金属弦丝

在伤疤下面低低地唱歌

安抚被遗忘已久的战争。

沿着动脉的舞蹈

淋巴液的循环

在星星的飘移中被描绘

在树中上升到全盛的峰巅[1]

我们移动在移动的树上方

在形状被描绘出的树叶上的光里

听见下方湿胀的

地面上，大猎犬和野猪

在按既往的模式追逐

在群星中间却达成和解。

在旋转的世界的静点。既非肉身亦非无肉身；

既非来自亦非去往；在静点上，便是舞蹈，

但既非停止也非运动。莫称之为固定不变，

它是过去与未来汇合之处。这运动既非来自亦非去往，

既非上升亦非下降。除了这个点，这个静点，

不会有舞蹈，也只有这种运动。

我只能说，我们曾在那里：但说不出是何处。

我说不出，有多久，因为那会将其置于时间之中。

从实际欲望中脱出的内在自由，

从行动与苦难中获得的解脱，从内在冲动

与外在逼迫中获得的解脱，依然被

知觉的恩慈，一种静止又运动的光所环绕，

无运动的提升，无去除的

浓缩，新世界和旧世界

皆在其不全的狂喜得以完满，

局部的恐惧得以解决的过程中

得到明确和理解。

而用不断变化躯体的软弱编织成的

过去与未来之间的链带

保护人类免登极乐，免被罚入地狱，

二者肉体皆无法承受。

过去的时间与将来的时间

允许的不过是些许觉悟。

达到觉悟不在时间之中

但唯有在时间之中，玫瑰园里的时刻，

雨水浇打的凉亭里的时刻，

烟霭降临穿堂风中的教堂的时刻

才会被记起；同过去与未来相关连。

时间被征服只有通过时间。

三

这是一个在暗淡的光里

之前的时间与之后的时间

疏离的地方：既无日光

赋予形体以明晰的寂静

用暗指恒久的缓慢旋转

将阴影变成短暂的美

亦无黑暗净化灵魂

以剥夺来清空感官享乐

清除现世的情爱。

既无充盈亦无空虚。只有微光闪烁中

烙满时间印记的一张张紧张的脸

因心神不定而神色涣散

一脸的幻想又一脸的茫然

无所专注而冷漠浮肿

人和纸片，被时间的前与后

刮着的冷风吹得打转，

被前面的时间和后面的时间

不健全的肺吸进和呼出。

喷入陈腐的空气中的

不健康的灵魂打出来的嗝，掠过

伦敦的阴暗山峦、汉普斯特德和克勒肯维尔、

坎普登和帕特尼、海格特、普里姆罗斯和鲁德门的

风上，蛰伏的紧迫感。不在这儿

黑暗不在这儿，不在这叽叽喳喳的世界。

再降下去，只是降下去

进入恒久孤寂的世界，

非世界的世界，就那个非世界，

内部一片黑暗，一切所有物

被剥夺，一无所有，

感情世界枯干，

幻想世界泄空，

精神世界不起作用；

这是一条路，另一条

也一样，不在运动中

而是对运动的弃绝；而世界在欲念里

在过去的时间与未来的时间

铺着碎石的道路上运动。

四

时间和钟已将白天埋葬，

乌云已经带走太阳。

向日葵是否会向我们转身，铁线莲

是否会披散开，向我们躬身；卷须和枝条

缠住我们不放？

紫杉

冰冷的手指是否会

向我们弯曲？在翠鸟的翅膀

以光回应光并静默之后，光

依然在旋转的世界的静点上。

五

言语的运动，音乐的运动

只在时间里；而只有活着的

才能死亡。言语，说出来之后，抵达

静默之中。只有借助形式、模式、

言语或音乐才能到达

静止，如一只静止的中国瓷罐

恒久地在它的静止中运动。

并非乐音延续时小提琴的静止，

不仅如此，而是共生共存，

或者说，终结先于起始，

终结和起始一直在那里

在起始之前在终结之后。

一切永远是现在。言语绷紧，

破裂，有时折断，在重负下，

在张力下，滑倒，滑出去，灭亡，

不会静止不动。尖厉的声音

咒骂，嘲笑，或仅仅是唠叨，

总是袭击言语。旷野里的言语[2]

最受诱惑的声音攻击——

葬仪舞蹈中哭叫的影子，

郁郁不乐的喀迈拉的大声悲号。

这模式的详图是运动，

如十级阶梯的图形中一样。

欲望本身是运动

其本身并不引起欲望；

爱本身不运动，

只是运动的起因和目的，

无时间限制且无欲

除非在时间的面上

以有限制的形式

被夹在不存在与存在之间。

突然一束阳光中

即使尘埃在运动

树叶中间的孩子们

隐匿的笑声扬起

快，此地，此时，永远——

荒谬啊这荒芜且悲哀的时间

在此前与此后延展。

[1]这一段诗行中有两个重要的地方：其一，艾略特“车轴”一词原文并非axle，而是axle-tree，这并非为了押韵，因为这一节诗基本上不押韵，而是为了使它具有双重身份：既是车轴，也是树；其二，血液blood 亦可解释为植物的汁液，淋巴液lymph 的古词义也是指植物的汁液（艾略特的诗中不少词用的是古词义，甚至是已废的词义，这是造成他的诗难解和错译的原因之一），因此，这里实指的是树的汁液，但字面上却是血液和淋巴液。

[2]指耶稣被圣灵引到旷野里，四十天受魔鬼诱惑时所说的话。

东科克村

一

我的终结在我的起始之中。更替接续中

屋宇不断起来和倒下，化为瓦砾，被扩建，

被迁移，被捣毁，被复原，或者原址变成

一片空地，一家工厂，或一条供绕行的旁道。

旧石块砌新楼，旧木料生新火，

旧火化作灰烬，灰烬成为泥土，

而今已变作人和畜身上的肉、皮毛、

以及粪便，还有玉米的茎秆和叶片。

屋宇有生有死：营造有时

供居住和繁衍后代有时

也有让风损坏和松动窗棂

摇撼田鼠跑来跑去的木墙裙

拂动织有无声箴言的破挂毯之时。

我的终结在我的起始之中。此刻光落下来

横越空旷的田野，丢下幽深的小径

在枝丫掩映下，在午后陷于昏暗，

你贴住路边后仰着让一辆货车过去，

幽深的小径执着地不变方向

进入村庄，电的热力中村庄

已被催眠。在温暖的氤氲中闷热的光

被灰色的岩石吸收，而不是折射。

大丽花在空寂中沉睡。

等待早起的猫头鹰。

在那片空旷的田野里

如果你不走得太近，如果你不走得太近，

在一个夏日的午夜，你可以听见

弱弱的笛音和轻微的鼓声

看见他们在围着篝火跳舞

男人和女人在歌舞中的

结合，象征着婚姻——

一种庄严又宽敞方便的圣礼。

双双对对，必然的结合[1]

互相手牵着手或臂挽着臂

预示和睦。一圈又一圈围绕着篝火

跳过火焰，或加入一个个圆圈，

带着乡土气的庄重或在乡土气的笑声里

抬起穿着笨拙的鞋子的沉重的脚，

沾泥的脚，沾沃土的脚，在乡村的欢笑里

扬起那些人的欢笑声，他们在地下已很久

滋养着谷物。在舞蹈中

合着节拍，合着韵律

如鲜活的四季里他们的生活中

四季的节拍与斗转星移的节拍

挤奶的节拍与收获的节拍

男女交合和牲畜交配的

节拍。脚抬起来又落下。

吃与喝。粪便与死亡。

曙光崭露，又一天

准备好迎接炎热与寂静。外面大海上

晓风吹起皱纹徐徐滑行。我在此处

彼处，或别处。在我的起始之处。

二

后半个十一月在怎样应对

春天的骚动喧扰

夏之炎热生出的产物

脚下蠕动的雪花莲

目标太高由红转灰

而致倒伏的蜀葵

和托着初雪的一朵朵晚玫瑰？

雷霆从翻滚的星星旁滚过

佯装获胜的战车

在星群混战中散开

天蝎座与太阳对战

直打到日月黯淡下沉

彗星哭泣，狮子座流星群奔逃

追逐着天宇和平原

旋转成一个旋涡将把

世界带往那毁灭性的大火

冰盖统治之前燃烧的大火。

那是以往的一种表述方法——不太令人满意：

用陈旧的诗意方式所做的一种迂回的研究，

将人丢在无法忍受的境地，同词语和含义

缠斗不休。诗歌无关紧要。

它并非（为了重新开始）人们所期待的。

人们长久盼望，长久希冀平静，

盼望中年的安详和老年的智慧，

会有什么价值？声音平静的长者们

他们是否骗了我们，或骗了他们自己，

仅仅给我们遗留了一张骗人的处方？

那安详只是故作愚钝，

那智慧只是对于已寿终的秘密的知识，

而对于他们窥视或避而不视的黑暗

毫无用处。在我们看来，

从经验得来的知识，充其量

也只有一点有限的价值。

那知识将一种模式强加于人，且虚假，

因为模式每一刻在更新，

对我们的一切过往，每一刻

都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新估价。只有在面对

不再能造成伤害的欺骗时，我们不受欺骗。

在中途，不仅在路途的中段，

而是全程，在黑暗的林中，在荆棘里，

在沼泽边缘，没有安全的立足之处，

而且在妖怪、幻火和害人的魔法

威胁之下。莫让我听到

长者们的智慧，我宁愿听到他们的愚行，

他们对恐惧和狂乱的恐惧，对占有的恐惧，

对属于另一人、他人或上帝的恐惧。

我们可以企望获取的唯一智慧

是谦卑的智慧：谦卑是无穷尽的。

屋宇尽皆沉入海底。

舞者尽皆埋入丘下。

三

啊黑暗黑暗黑暗。他们尽皆进入黑暗，

星际之间的虚空的空间，虚空中的虚空，

船长，商业银行家，知名作家，

慷慨的艺术赞助人，政治家和统治者，

显要的公职人员，多家委员会的主席，

工业巨头和小承包商，尽皆进入黑暗，

黑暗了太阳和月亮，《哥达年鉴》[2]，

《证券交易公报》，《董事名录》，

寒冷了感觉，迷失了行动的动机。

我们尽皆与他们同去，参加无声的葬礼，

无有之人的葬礼，因为无人要埋葬。

我对自己的灵魂说，安静，让黑暗降临你，

那将是上帝的黑暗。如同剧院里

灯灭了要换场景，舞台两翼

传来低沉的空响，黑暗中有人在摸黑走动，

我们知道山丘和树，远景和

宏伟醒目的立面，全部在被撤走——

或如同地铁里的列车，在两站之间停车时间太长，

交谈的声音响起，又渐渐沉寂下去

你看见每一张面孔后面精神上的空虚加深

只剩下对于无事可想的增长着的恐惧；

或如同打了乙醚之后，头脑清醒却什么也意识不到——

我对自己的灵魂说，安静，不抱希望地等待吧

因为希望会是错误的希望；不怀爱意地等待吧

因为爱会是错误的爱；依然有信念在

但信念和爱和希望尽皆在等待之中。

无思地等待，因为你尚未做好思索的准备：

因此黑暗将是光明，静止将是舞蹈。

奔流的溪水的低语，冬天的闪电。

野草莓和看不见的野百里香，

花园里笑声，未失去的狂喜的

回响，却索要并指向死与生的

极度痛苦。

你说我在重复

我先前说过的一些话。我会再说一遍。

要我再说一遍么？为了到达那里，

到达你所在之处，离开你不在之处，

你须经由一条无狂喜在其中的路。

为了达到你所不知的境界

你须经由一条是为无知之路的路。

为了占有你所未占有的

你须经由被剥夺之路。

为了到达你所不在的境界

你须经由途中无你之路。

你所不知是你仅有之知

你所拥有是你未拥有

你所在之处是你不在之处。

四

受伤的外科医生不停地挪移

探查发病部位的钢器具；

在流血的双手下我们感觉到

医者医术中的强烈同情心

在解开高烧记录图表之谜。

我们仅有的健康是疾病，

如果我们服从那濒死的护士。

她不懈的照料并非要取悦我们

而是提醒我们，我们和亚当的灾祸

还有，要恢复健康，病势必定加剧。

整个地球是我们的医院

是破产的百万富翁捐赠，

在这里，我们做得好，便会

死于绝对的父爱，它不会

离开我们，而是处处防护我们。

寒冷从双脚升到双膝，

高烧在精神的电线中歌唱。

要暖和起来，我便必须冻僵

在冰冷的炼狱之火中战栗

它的焰是玫瑰，烟是带刺的枝子。

淋漓的血是我们唯一的饮料，

带血的肉是我们唯一的食物：

虽如此，我们却总是觉得

自己的血肉之躯结实完好——

而且，虽如此，我们称之为好礼拜五。[3]

五

于是我到了此处，走过二十年之后，到了中途——

荒废了大半的二十年，两次大战之间的岁月——

在使用文字上面下功夫，每一次尝试

都是一个全新的起点，和一次不同类型的失败

因为一个人必须学会更好地使用文字

只为了不再是非表述不可的事情，或为了

不再倾向于使用的表述方式。因此每一次冒险

都是一个新的开始，对词不达意的一次袭击，

用的是一直在退化的破烂装备，

不准确的感觉一窝蜂往上冲，

情感的队形乱哄哄。要用力量和屈从

去攻克的东西，已然被发现了

一两次，或者数次——被那些吾等无望

赶上的人们——而并不存在竞争——

只有收复失地的战斗，一而再地反复

得到又失去：而今，所处的情形

似乎不吉利。不过也许非得亦非失。

对于我们，唯有尝试。其余非我们的事。

家是出发的地方。随着我们年龄增长

世界变得陌生，死与生的模式

变得更复杂。不是孤立的

没有之前和之后激情时刻，

而是每一刻都在燃烧的一生时光

不只是一个人的一生时光

而是无法辨认的古老墓碑的一生。

有一些时光给星光下的晚上，

有一些时光给灯光下的晚上

（与相册一起度过的晚上）。

当此地与此时不再重要

便是爱最接近纯粹之时。

老年人应该做探索者

此处或他处无关紧要

我们必须安静且依然移动

进入另一个热烈阶段

为了进一步的合一，更深的交流，

穿越黑暗的寒冷和空寂的荒凉，

浪涛的喧嚷，风的呼号，海燕和海豹

巡曳的浩瀚海洋。我的起始在我的终结之中。

[1]此处原文necessarye coniunction，明显是拼错的necessary conjunction，下文中的 eche other 明显应为each other。艾略特诗中拼错的地方不止此两处，不过其他地方却没有这样明显和易解。

[2]《哥达年鉴》：在德国哥达市出版的欧洲王族和贵族家谱年鉴。

[3]耶稣受难日的字面意思是“好礼拜五”。

枯干的塞尔维吉斯

［枯干的塞尔维吉斯——意思大概是“三个野蛮人”——是马萨诸塞州的安角外东北方向海面上的一小群礁岩，上面有一座灯塔。“塞尔维吉斯”（Salvages）一词与“舒缓平息”（assuages）一词押韵。呻吟者：一个发出哨音的浮标］

一

对于神我所知不多；但我认为那条河

是一位强大的棕色神——阴沉、野性难驯、倔强，

有某种程度的耐心，起初被认作一条边界；

作为商贸传送带，有用但不值得信赖；

后来便只是造桥者面临的一个难题。

问题一旦解决，这棕色神便差不多

被城里的居民们遗忘——却暴躁如故，

四季分明，爱激动，爱破坏，提醒人们

选择忘却的事情。不被机器崇拜者们

尊敬或迎合，只是等待，守望，等待。

他的韵律呈现在育婴室里，

在四月门前庭院里的臭椿树上，

在秋日餐桌上的葡萄气味里，

在冬夜煤气灯光下的合家团聚中。

河在我们内里，海在我们四周；

海也是陆地的边缘，是它探入的

花岗岩，它抛掷零星迹象的滩涂——

它们暗示着早期和别的时期的造物：

海星、鲎、鲸鱼的脊椎骨；

向我们的好奇心呈现海葵

和比较精美的藻类的水洼。

它抛掷我们的损失，破旧渔网，

散架的虾笼，异国死者的

断桨和船具。海有许多声音，

许多神和许多声音。

盐在多刺的玫瑰上，

雾在冷杉树林里。

海的咆哮

和海的喊叫，是不同的声音

常常同时听到：索具的呜咽，

拍打着海面的浪头的威吓与爱抚，

远处花岗岩齿间的拍岸涛声，

正在趋近的海岬发出的哀号警示

皆是海的声音，还有掉头指向归程的

起伏的呻吟者[1]和海鸥：

静悄悄的雾的压力下

钟声荡漾

被从容不迫的浪涌鸣响，测量着

不是我们的时间的时间，那时间古老

甚于天文钟上的时间，甚于

焦急的妇人们所计算的时间，

她们无眠地躺着，计算着未来，

尝试着将过去与未来拆成线，拉直，

拆散后又重新编织起来，

这是午夜到破晓之间，过去完全是骗局，

未来没有前景，黎明尚未出来守望，

时间停止了且时间永无终结；

自起始而来而存在的浪涌

当当地鸣响着

钟声

二

哪里是个尽头，这无声的哀号，

秋日花朵的静默的凋谢

花瓣掉落依然静止不动；

哪里是尽头，这漂流的船骸，

海滩上白骨的祈祷，报知灾祸时

所做的无法祈祷的祈祷？

没有尽头，只有增添：接下来的

日子和时辰拖曳着的后果，

而情感给自己招来无情感的岁月

生活在破损之中

据信这样的生活最为可靠——

从而最适合于自我克制。

还有最终的增添：渐渐减弱的

对衰退中的精力的自豪和怨恨，

可能被认作无奉献精神的独自奉献，

在一叶边漂流边缓缓漏水的小舟上，

默默倾听最后传报[2]的钟声

那无可争辩的喧响。

哪里是他们的尽头，这些扬着帆

尾随着风在雾退处行船的渔民？

我们想不出一个没有海洋的时代

或一片没有乱丢废弃物的海洋

或一个不太可能像过去一样

没有目的地的未来。

我们不得不想着他们永远在戽水，

扬着帆拖着网，而东北角的天空低垂

在没有变化不受侵蚀的浅岸上；

想着他们在船坞领钱，晒帆；

不似白辛苦出海一趟

拖上来经不起检视的一网。

没有尽头，这无声的哀号，

没有尽头啊枯花的枯萎，

无痛亦不动的痛苦的运动，

海的漂流与漂流的船骸，

白骨对它的神死亡的祈祷。唯有几乎无法祈祷的

那唯一的天使报喜的祈祷。

人上了年岁，过去便仿佛

有了另一种模式，不再仅仅是一个延续——

乃至发展阶段：后者是肤浅的进化论观念

促成的一种以偏概全的谬见，

在大众心目中，成了与过去脱离关系的手段。

幸福时刻——并非感觉到安康、

有成就、愿望实现、安全或恩爱

乃至一顿大餐，而是顿悟——

我们经历过却错失了其意义，

重获此经验之意义的途径

在一种不同的形式下，超越我们

能指派给幸福的任何意义。我曾言

在意义中复活的过去的经验

不只是一生的经历，而是

许多代人的经验——不是忘却

某些或许相当难以言喻的事情：

从有记载的历史的确定性背后

转身回望，扭过头

向原始恐怖回眸瞥观。

现在，我们开始发现极度痛苦的时刻

（是否由于误解，希望了

不该希望的事或畏惧了不该畏惧的事，

姑且不论）同样恒久

如时间如此之永恒。较之于自己的极度痛苦

我们在他人的极度痛苦中，感同身受，

由人及己，对此领会更深。

因为我们自己的过去被行动的潮流掩盖，

而他人的痛苦依然是一种经验

不被后续的消磨所限定和耗损。

人们在变，在微笑：但极度痛苦持续。

毁灭者时间即是保存者时间，

像负载着黑人尸体、母牛和鸡笼的那条河[3]，

像苦涩的苹果，苹果上的咬痕。

永不平静的海水中这犬牙交错的礁岩，

波涛刷洗着它，雾锁着它；

风平浪静的日子它只是一块纪念碑，

适于航行的天气它始终是一个航标

躺在航线旁，而在阴沉的季节

或突降的狂怒中，它是它一向的模样。

三

我有时怀疑那是黑天[4]的意思——

且不论其他事——还是同一事物的一种表述方式：

未来是一支渐弱的歌，一朵王室玫瑰或一枝薰衣草小花枝

夹在一本从未打开的书的发黄的书页间

默默怀念那些尚未在此怀念的人。

上升的路即下降的路，向前的路即向后的路。

你无法镇定地面对，但这一点无疑：

时间不是治愈者，病人已不在此地。

当列车启动，乘客们已坐好

拿起水果，打开期刊和商务信函时

（目送他们离去的人们已离开月台）

他们的表情放松下来，由忧伤而宽慰，

迎接成百个小时令人昏睡的节奏。

前行吧，旅客们！不是逃避过去

进入不同的人生或进入未来；

身后的铁轨渐渐变窄合拢为一直线，

而你们已不是离开车站的那些人

或是将到达任何终点站的人；

望着身后扩展开的航迹，

你们不会认为“过去已结束”

或“未来在前方”。

夜色降临时，在索具和天线里，

一个声音在唱（那喃喃着的时间贝壳，

尽管不是唱给耳朵听，也不用任何语言）：

“前行吧，认为自己在航行的人们；

你们已不是看着港口远去的

那些人，也不是将会登岸的人。

这是在此岸与彼岸之间，

时间沉默寡言，要用同等的心智

考虑过去与未来。

在既非行动又非不行动的时刻

你们可领悟到这一点：‘在死亡的时间

人的心智可以专注于任何

存在层面’——正是那一种

（死亡的时间是每时每刻）

将会在他人生命中结果的行动：

莫想着行动之果。

前行。

啊，航海者们，啊，水手们，

你们这些来到港口的人，你们这些

身体将蒙受大海的审判和判决

或任何事的人，这是你们真正的终点。”

黑天在战场上告诫阿周那[5]时

便是这么说的。

不是告别，

而是前行，航海者们。

四

圣母啊，你的龛座兀立在这海岬之上，

请为所有在船上的人，为那些

不得不做渔业营生，还有

参与各种合法航运以及

引导他们的人，祈祷。

也请代为那些目送

儿子或丈夫出海

未归的女人，再祈祷一遍：

汝子之女，

天国之女王。

也请为那些曾在船上的人祈祷，

他们的航程已终结在沙滩，在海的唇间，

在不会吐出他们的黑洞洞的喉咙里

在大海永不停息的祈祷钟声传不到

他们耳边的无论什么地方。

五

与战神玛尔斯交流，与精灵交谈，

报告海怪的行为，

占星算命，用祭祀牲畜的内脏或水晶球占卜，

观察签名行迹诊病，依掌纹

断出人一生的际遇，

从手指断出灾祸；用签子

或茶叶释出预兆，用纸牌

给不可避免的事解谜，摆弄

五角星形或巴比妥酸，或剖析

转化为前意识[6]恐惧的反复出现的形象——

以探索子宫、坟墓或梦境；这一切

是寻常的消遣或麻醉剂，报刊上的特写：

出现民族危难和发生困惑时

将一直是这样，其中部分花样尤其如此，

无论在亚洲沿岸，还是艾奇韦尔路。

好奇心使人类探索过去与未来

且粘附在此维度上。但理解

无时间与时间的交叉点

是圣人的一份天职——

要么不是天职，而是在爱、

热情、无私和自我屈从之中

一种生命持续时的死亡中

舍予和领受。

对于我们大多数人，只存在无陪伴的时刻，

时间之内和之外的时刻，

消失在一道阳光里的一阵分神，

看不见的野百里香，或冬日的闪电

或瀑布，或听到太深以至于完全

听不到的音乐，而音乐延续的过程中

你便是那音乐。这些仅仅是暗示和猜想，

有猜想紧随的暗示；其余的

是祈祷、敬奉、磨练、思考和行动。

半猜到的暗示，半理解的赐予，是化身。

在这里，诸迹象层面的

不可能结合真实存在，

在这里，过去和未来

被征服，得到统一，

在这里行动像是另一种方式的运动，

仅仅是被推动的运动方式

其内部没有运动源——

驱动它的是超凡、黑暗而神秘的

力量。正确的行动

不受过去也不受未来的制约。

对于我们大多数人，在这里

此乃永远不会实现的目的；

我们未被挫败

只因为我们一直在不断尝试；

我们，倘若暂时的回返

（离紫杉树[7]并不太远）

滋养意义重大的土壤的生命，

对结局便感到满足。

[1]见本章标题下的作者原注。

[2]原文为the last annunciation，annunciation 原意是天使报喜，指天使加百利报知圣母玛利亚，她将诞下上帝之子。

[3]指密西西比河。

[4]黑天：印度教大神之一，主神毗湿奴的第八个化身。

[5]阿周那：印度梵文史诗《摩诃婆罗多》中的主角，诗中最重要的部分《薄伽梵歌》便是阿周那与化身为他车夫的黑天的对话。

[6]前意识是精神分析学中的一个术语。前意识的作用是剔除不为精神层面接受的东西，并将其压抑到潜意识中去。

[7]在西方，紫杉树常种在坟墓旁，象征死亡。

小吉丁

一

仲冬之春是它自己的季节

虽朝向日落时被浸透却恒久，

悬停在时间里，在极地与回归线之间。

当短暂的白昼因霜与火而最明亮时，

稍纵即逝的太阳点燃池塘和沟渠上的冰，

在无风的冷亦即心之热中，

在一面水凝成的镜子里

在午后映出一片令人目盲的耀眼反光。

比树枝或火盆的火焰更灿烂的光辉

振作喑哑的精神：没有风，只有一年里

黑暗时光的五旬节之火。在融化与冻结之间

灵魂的元气在颤动。没有泥土气味

或活物的气息。这是春日时光

但不在时间的契约之内。此刻灌木篱墙

暂时开满雪的花朵而白了

一小时，这是比夏花

更突然的绽放，无吐蕾亦无凋零，

不在生殖繁衍的计划之内。

夏天在哪里，那不可想象的

零夏？

倘若你是这样来的，

走的是你很可能走的那条路

从你很可能来的地方而来，

在山楂花时节这样来到，你会发现树篱

又白了，在五月，散发芬芳。

到旅途终点时都是一样，

你像个落魄的国王般夜晚来也罢，

你不知为何而来白天来也罢，

都是一样，当你离开坎坷的道路

拐过猪圈后面来到宅子阴暗的正面

和墓碑前。而你当初的来意

其实只是个壳，一个意义的外壳，

内含的目的只有在实现时才破壳而出，

如果真的实现。不是你没有目的

便是目的超出了你估计的终极

并在实现过程中变异。还有一些地方

也是世界的终点，它们在海的颚间

或深色的湖上，在沙漠或城市里——

但在地点和时间上最近的是这里，

此时，在英格兰。

倘若你是这样来的，

走任何一条路，从任何地方启程，

在任何时间或任何季节，

始终都是一样：你将不得不抛开

感知和观念。你来到这里并非为了

证实和指导自己，或激发好奇心

或传递传闻。你来到这里是为了

跪在祈祷已见效的地方。祈祷

远不只是一种言语，祈祷时的

全神贯注，或祈祷时发出和声音。

死者生前未曾为之发声的事，

能在死后告诉你：死者的交流

用火舌来说话，为生者的语言所不及。

此地，无时间的时刻的交叉点

是英格兰和无有之地。从来不是和永远是。

二

一位老人衣袖上的灰土

便是燃烧过的玫瑰留下的全部灰烬。

悬浮在空气中的尘埃

标示着一段故事的终结之处。

吸进去的灰尘曾是一座宅子——

墙壁、护壁板和耗子。

希望和绝望的死亡，

这是空气的死亡。

有洪水和干旱

涌进嘴里漫过眼睛，

死的水和死的沙

在为上面那只手争竞。

焦干枯竭的土壤

瞪眼看着虚幻无益的辛劳，

没有欢颜地干笑，

这是土的死亡。

水与火继承了

城镇、牧场和荒草。

水与火嘲笑

我们拒献的牺牲。

水与火将腐坏

被损毁且已被我们遗忘的

圣所和高坛的基础。

这是水与火的死亡。

在黎明前的不确定时辰里

无尽长夜将近终结处

反复出现的无终点的终点

在舌头闪烁着光亮的深色鸽子

归途中飞过地平线下方之后

而枯叶依然像白铁皮般

嘎啦啦刮过无声的柏油路面时

在硝烟升起的三个街区之间

我遇见一个闲逛之人脚步匆匆

仿佛在向我刮来，像城市的晨风面前

那些不反抗的金属叶片。

我将尖锐的审视目光定在他

俯下去的脸上，像月缺的黄昏

我们质疑初遇的陌生人那样，

我突然恍似见到了某已故大师

我认得，记不起来，似曾相识，

是一个人又是许多人；烤焦的面容上

一个熟悉的复合鬼魂的眼睛

既亲切又难以辨认和确定。

于是我担任起双重角色，一面大叫

一面又听到另一个声音在叫：“什么！你在这里？”

尽管我们不在。我依然故我，

却知道自己已成了他人——

他的脸依然在成形过程中；话语却已经

足以迫使他们先行相认。

因此，顺应彼此太陌生便不易

产生误解这个通常的趋势，

契合这相会于无处，无前

亦无后的交叉时间

我们在路面上作一次死的巡行。

我说：“我感觉到的奇迹很容易，

而容易是奇迹的原因。所以说：

我也许不理解，也许不记得。”

他道：“我不急于复述

你已忘记的我那些思想和理论。

那些东西已达到目的：由它们去。

你自己的也一样。祈愿它们得到

他人的宽恕，如同我祈愿你

坏与好皆宽恕。上一季的果实已被吃尽，

吃饱了的兽会踢开空桶。

因为去年的言语属于去年的语言

明年的言语等待着另一个声音。

但对于变得很相像的两个世界之间

未得到抚慰的这游魂

现在通道中已无有障碍显现，

所以我把肉体留在遥远的岸边后

在我从未想过会重访的大街上

找到了我从未想过要说的言语。

既然我们关注的是言谈，且言谈

驱使我们纯洁部族的方言

促使头脑去回顾与前瞻，

且让我揭开为老年人保留的礼物

为你一生的努力加冕。

首先是奄奄一息的感官的冰冷摩擦，

没有魅力，不给予任何许诺

除了躯体和灵魂开始分离时

幻影之果的苦涩无味。

其次是对于人类之愚蠢的怒火的

有意识的衰痿，对不再娱人的事物

所发出的嘲笑声的撕裂。

最后是你的全部所作所为重现时

令人揪发的痛苦；日后动机

败露时的羞耻；还有意识到

做了恶劣、伤害他人的事

还一度以为是行使美德。

于是蠢人的赞许刺痛你，荣誉成为玷污。

恼怒的心灵从错误走向错误，

除非在炼狱之火中得到复苏，

在那火焰中你必须适度移动，像舞者一样。”

日光破晓。毁了容的大街上

他带着一种惜别的神情离去，

在汽笛声中身影渐渐消失。

三

有三种情形往往看起来相像

却完全不同，在这同一片树篱中滋荣：

对自我、对物、对他人的依恋，

与自我、与物、与他人的分离；还有生长于二者之间的冷漠，

类似于二者犹如死类似于生，

介于两种生存状态之间——不开花，

在活荨麻与死荨麻之间。这是记忆的作用：

为了超脱——不是爱得更少而是爱

超出欲望的扩展，超脱于未来

也超脱于过去便是如此。因此，对于国家的爱

开始时是一种对于自己的活动场所的依恋

结果发现那种活动尽管从不冷漠

却无关紧要。历史也许是奴役，

历史也许是自由。瞧，现在它们消失了，

那些脸那些地方，连同尽可能爱过它们的自我，

去另一种模式中得以更新，改观。

罪过是切实存在的，不过

一切都会平安无事，

世间万物都会平安无事。

我若是再一次想到这地方

这些人，他们并非全部值得赞许，

并非近亲或慈善之人，

却有某些特殊天赋，

全都被一种共同的精神触动，

在分裂他们的倾轧中团结在一起；

我若想到一位暮色中的国王，

想到绞刑台上三个或更多的人，

想到海内外其他地方

一些死去并被遗忘的人，

想到一个在失明中悄无声息死去的人，

为何我们应该悼念这些死者

甚于正在死去的人们？

这不是向过去鸣响钟声，

也不是召唤一朵

玫瑰的幽灵的一种咒语。

我们无法复活古老的派系

我们无法恢复古时的制度

或跟上古代的鼓点。

这些人，和那些反对他们的人

已接受静默宪章

被拥抱进唯一的一个政党。

无论我们从幸运者那里继承了什么

我们已从失败者那里取得了

他们不得不留给我们的东西——一种象征：

一个在死亡中臻于完美的象征。

通过纯洁我们的动机

以我们的恳求为依据

一切都会平安无事

世间万物都会平安无事。

四

带着炽热的恐怖火焰

俯冲的鸽子破开空气

那些火舌宣告着

从罪与过中的唯一开释。

唯一的希望，不然是绝望

在于火葬柴堆的选择——

通过火，从火中得到救赎。

是谁设计出这种折磨？是爱。

爱是个不熟悉的名字

掩在它前面的是那双编织

人力无法脱去的

无法忍受的火衫的手。

我们只是活着，只是叹息

被这个火或那个火耗尽。

五

我们所称的起始往往是终结

每创造一个终结便是创造一个起始。

终结是我们起始之处。每个正确的

短语和句子（里面每个词自在自如，

恰在其位互相搭配，

既不怯馁亦不张扬，

旧与新之间的轻松交往，

普通的词恰到好处不显庸俗，

正式用词确切精准而不迂腐，

绝妙的伴偶在一起跳舞）

每个短语和句子都是终结与起始，

每一首诗是一篇墓志铭。每一个行动

是向垫头木[1]、向烈火、向大海的喉咙

或难以辨认的墓碑迈出的一步：那是我们的起始之处。

我们与正在死去的人一同死亡：

看，他们离开了，我们与之同往。

我们与死者一同出生：

看，他们回来了，带着我们同归。

玫瑰的时刻与紫杉树的时刻

持续的时长相等。没有历史的民族

从时间中得不到救赎，因为历史

是无时间之时刻的一个模式。因此，冬日午后

光线变弱时，在一座僻静的小教堂里

历史便是此时，英格兰。

有这种爱的牵引和这召唤的声音

我们不会停止探索

我们一切探索的终结

将是到达我们起始之处

认识那地点，生平第一次。

穿过未知的、记不起的大门

那时尘世留待发现的最后地面

便是过去的起始之处；

在最长的河流的源头

隐藏的瀑布的声响

未知的苹果林里孩子们的

声音，因为不是寻觅

而是听见，隐约听见，在大海

两轮波浪之间的静寂里。

快，此地，此时，永远——

一个绝对单纯之情境

（需要付出的不比万事万物少）

当火舌卷叠起来

成为加冕的火结之王

烈火与玫瑰合二为一时

一切都会平安无事

世间万物都会平安无事。

[1]斩首时使用的厚木板。

少年时期诗作

为欢宴者所作的寓言

在英格兰，那位皇家摩门教徒亨利八世

后来发现修道士是江湖骗子，

土地和钱财取自穷苦人家，

他们一走，修道院便在身后倒塌；

此前很久有个诺曼人建立的村子

此人向所有的游客收捐征税；

这村庄附近有一座修道院

里面住着一帮快乐的修士。

他们拥有大片大片的肥沃土地，

一片果园、一片葡萄园、一片乳牛场；

每当某个年迈的恶棍男爵死去，

便给他们增加积累——此举

是他前所未有——他们便财富倍增，

就仿佛有个小精灵照顾着他们，

唉！并没有小精灵登他们的门，

哦，不，更糟的是，有个鬼魂。

有个信异教的邪恶老罪人

也许，犯了罪已被关进高墙；

但无论如何，有时会去弄晚饭，

每当修士们在享受快乐时光。

他偷走肥奶牛留下瘦的来供应

所有的牛奶——将钟乐搅乱，

他曾经把院长弄到尖塔上坐着，

让所有的人大吃一惊。

圣诞节临近时修道院长立下誓言

他们将摆脱鬼怪的骚扰安心吃饭，

魔鬼必须在家待着——不允许鬼魂

来这没外人的宴会。他自己掏钱

从海外买来一个西班牙圣徒的

一大堆遗物遗骨——他声称：

“假如鬼魂不请自来，那自然

我只得动武，将它们挡在外面。”

他用圣水浸湿了身上的法衣，

还有他们要吃的火鸡、阉鸡和野猪肉，

他甚至将毫无怨言站在门外的

守门人，从头到脚浇了个湿透。

长话短说，不一一赘言，

他做了种种明智的预防，无一遗漏；

饮宴的厅堂被他弄得湿淋淋一片，

每一样东西都洒了水，除了酒。

所有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

天性快活的美食家们在桌旁坐下。

对于那时候的菜单我恐怕

所知不多——便依我所能

大概描述一下：他们对伊索寓言里

每一种飞禽走兽发动突袭

以充其庖，美食中还有布丁、

馅饼、果冻、蛋糕和肉饼。

一只壮观的孔雀支着双腿

好不容易立稳了没有翻倒，

接下来是一道用龟蛋制作的佳肴，

然后是鸻鸟肉做的一只超大馅饼，

一只只大壶，大概各装了麦芽酒

几小桶，还有封存好的奶酪。

最后是野猪头，用了四个人抬入，

口含一只苹果，脑壳里灌满碎肉。

圣诞欢宴中修士们酒酣欲眠，

很好的旧时酒俗，而今已废弃——

各自将双脚搁到了桌子上面

都希望没有把那么多鹅肉吃下去。

院长频频地敬酒劝饮

喝下去的葡萄酒已远超他的酒量。

灯火已明显地开始发蓝，

像鬼故事里最常发生的那样。

门虽已关严，牢牢地上了门杠门闩，

却松开了——我的叙述无可置疑，

众所周知的事实，你肯定也知——

鬼是你无法挡在外面的伙计；

允许这样滑溜的家伙四处乱逛

是一件极其令人悲叹的事，

它们常在尴尬的时刻顺道拜访，

读这篇传奇的，人人都会知详。

院长坐在那儿，像粘在了椅子上，

眼睛瞪得好大，像一块钱的硬币，

鬼魂于是粗暴地抓住他的头发

吩咐他跟它走，声音空洞诡异。

修士们只能大张着嘴眼睁睁地看着

鬼魂揪住衣领粗鲁地拖着他，

还没人来得及叫一声“天哪”！

已双双从烟囱里上去，迅速消失。

众人自然四处去寻找，

却找不到主教的一根毫毛，

有人问起，修士们便声称

圣彼得将他们有名望的主子拎上了天，

不过恶人们却说（这种恶棍并不罕见）

院长的路程更靠近地下

但教会立刻给他的名字加了个

圣人头衔，以此斥责此类流言。

而此后修士们变得极为虔诚，

完全以牛奶和早餐谷类食物为生；

每天凌晨四到五点人手一根皮鞭

鞭打同伴直到他们变好，像个修士。

从那时起他们未再撞见幽灵，

身体力行，被本郡人赞赏称道。

这些事迹的真实记录得自

废墟中发现的一部古代手稿。

抒情曲

若时间与空间，如哲人们所言

是不可能实有其物的东西，

不知衰败是何感觉的太阳

并不比我们更了不起。

那么，爱人，我们何必总是祈祷

想活上一个世纪？

只活了一天的蝴蝶一生

已是经历了永恒。

露珠在葡萄藤上颤抖时

我给你的花现已枯萎，

而野蜜蜂尚未来得及

飞过去吮吸野蔷薇。

那我们就快去摘一些新的

看到它们憔悴也不必伤悲，

我们相爱的日子尽管不多，

也让它们放些神圣的光辉。

歌

若时间与空间，如哲人们所言

是不可能实有其物的东西，

只活了一天的苍蝇一生

和我们活得一样长久，

趁着还可以活，我们且活着吧，

趁爱情和生命都自由，

因为时间就是时间，而且在溜走，

哲人们不同意也是照旧。

露珠在葡萄藤上颤抖时

我给你的花现已枯萎，

而野蜜蜂尚未来得及

飞过去吮吸野蔷薇。

我们还是快去摘一些新的，

看到它们憔悴也不必伤悲，

爱情的花朵尽管不多，

也让它们放些神圣的光辉。

1905年毕业之际[1]

一

站在我们所知一切的岸边

我们犹疑着作片刻的流连，

然后唇边飘出一支曲子，扬帆

越过港口的沙洲——没有海图，

没有灯塔示警水下的礁岩

但是，让我们勇敢地启航吧。

二

殖民者在这片海滩上登船

去异国海岸寻找好运之时，

很清楚今日之失时间不会归还

他们离开时完全明了

尽管故土他们会再见到

但那时将不再是故国的公民。

三

我们出发了，像云插上闪电的翅翼

跟在夏日暴风雨后面飞，有的匆忙

向北、向南、向东越过海洋的荒漠，

还有的向西，驶向太阳

用灿烂缤纷的颜料点染的天际，

最后从视野中消失，再无踪迹。

四

尽管道路曲折行程缓慢，

尽管途中令人恐惧的事物林立，

在青春的充满希望的眼中它依然

是一条长着玫瑰和山楂树的小径。

希望如此；但愿我们会看到！

可以窥见未来岁月那该多好。

五

巨大的责任在呼唤——二十世纪

得到的遗产比过往世纪远为庞大，

在召唤——谁知道时间将增加什么储藏

遥远的岁月将见证怎样的伟大业绩，

将出现什么来征服痛楚与苦难，

什么样比往昔更伟大的英雄将出现！

六

但倘若比之于从前，这个世纪

将更伟大，她的儿女便必须努力，

我们是她儿女中的成员，必须

以热切的心帮助塑造好她的命运，

务必确保她得到那令人骄傲的遗产

并将之赠与未来的世纪。

七

一笔有益的遗产——愿我们

在未来岁月里被列入那样的人中间：

为了善而劳作，至死方休，

不索要其他的奖赏，只求

知自己曾帮助善的事业取得胜利，

借自己的助力，善的旗帜高高升起。

八

遥远岁月里的某个时候，当我们老了

头发白了，无论命运如何，

都会渴望再见到这块地方，

无论到时我们是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无论去了多么遥远的国度，

悠悠岁月里，我们不会将此地遗忘。

九

因为在那些灵魂的庇护之地

从一尘不染属于清澈纯净的神殿

祭祀的香烟将向你袅袅升起，

哦我们的学校！我们奋力奔向目标时

滚滚而过阻隔其间的岁月

并没有力量扑灭我们的记忆。

十

我们会回来；到时候我们见到的

将是一个与眼前不一样的校园；

但只是表面上发生了改变。

未来我们会发现，使之伟大的一切

并未被遗弃，在这一点上它依然

是此刻我们作为学生正离去的校园。

十一

我们走了；像梦中飞掠的一张张脸庞；

离开你的关怀和监护，我们进入

未知的世界——那一堂堂课，

学校中的女王啊——瞬间的闪亮，

溪流水面上的一个水泡，

清晨绿草上的一滴露珠。

十二

你不会消失——日复一年

你的荣誉和声望只会永远

递增，愿找到更有力的字眼

宣扬你的荣耀，让所有人听见；

愿你从远远近近收来更优秀的儿女，

去遥远的陆地和海洋传播你的美名。

十三

愿你在后来的儿女心中有同样的分量

如同对于你即将离去的儿女一样；

在他们离开你关怀去未知的土地之前

做警醒他们的引路人，祝福的朋友；

让你的校训，随着岁月流逝，

骄傲和安详如故，依然是“进步”两个字！

十四

就这样我们学业已完成；不可再停留；

这就是每个故事的结局：“再见”，

一个像葬礼钟声一样回响的词语，

一句我们永远不情愿说出的话语。

但这也是我们无法不听从的召唤，

都离开吧，最后说一声“再见”。

[1]此诗标题为原书编者拟定，原文加方括号，上一首诗也是如此。1898年到1905年间，诗人在密苏里州圣路易斯城的史密斯学院就读，学习的课程包括拉丁语、古希腊语、法语和德语。所以难怪他的诗中夹有不少非英语词语，不少诗标题下的引文是拉文语、古希腊语或法语的古典诗句。

歌

我们翻越山丘回家时

没有叶子从树上落下；

微风温柔的手指

还没有扯断颤抖的蛛丝。

灌木树篱依然鲜花开放，

地上没有凋落的花瓣；

但你花冠上的野玫瑰

花已凋谢，叶子已发黄。

黎明之前

东方的天空正在灰色中编织红色

窗台上的花朵转身迎向曙光，

一瓣接着一瓣，在等待白昼，

新鲜的花，枯萎的花，曙光的花。

今日黎明时的花朵与昨日的花朵

它们的芬芳在曙光中飘过房间，

花开的芬芳和花谢的芬芳，

新鲜的花，枯萎的花，曙光的花。

喀耳克[1]的宫殿

她的泉水流动中响着

男人们痛苦的声音，

泉边是无人认识的花。

红色的花瓣，长着尖牙，

带有丑恶的条纹和斑点。

它们从死者肢体里窜出——

我们不会再来这此处。

下方渐渐变密的森林里

黑豹从它们的窝巢里现身

行动迟缓的巨蟒

躺在花园里的台阶上；

孔雀在踱步，庄严而缓慢，

它们的望过来，那是我们

很久以前认识的人的目光。

[1]希腊神话中著名的女妖，俄底修斯从特洛伊返回故乡途中，他的同伴们曾被她变成猪仔。

一幅肖像

我们双脚疲乏，大脑得不到休息，

永远匆匆奔忙，在大街上往返，

在我们所不知的一堆含糊的梦中间，

黄昏时分，她独自一人在房中伫立。

并非如一尊静谧的石雕女神像，

而是如魅影，恍如幽僻的林中

人会遇见的一个忧思的女妖，

人自己的一个无实体的幻象。

没有欢喜或不祥的沉思冥想

使她嘴唇翕动，纤手挪移；

她深色的眸子对我们隐藏秘密，

她在我们思想的范围以外伫立。

栖杠上的鹦鹉，一个悄无声息的间谍

用耐心而好奇的目光望着她。

歌

月光花对飞蛾开放花朵，

雾从大海上缓缓爬来；

一只白色大鸟，雪鸮

从桤木树上悄然滑落。

爱人，你手中的花儿

比海上的白雾还要白；

你就没有鲜艳些的热带花，

有绯红色生命的，给我？

夜曲

罗密欧，一本正经，手里拿着

吉他和帽子，在大门边纠缠

朱丽叶，老一套的爱的争辩，

头顶上是厌烦却有礼貌的月亮；

谈话失败了，弹一支陈腐的

曲子，出于对他们命运的同情

我派了个仆人等候在墙后面，

一剑，小姐瘫倒，昏迷不醒。

月光下地上的鲜血效果明显——

男主角笑了；我状态极佳地斜睨着，

对月亮翻了个狂乱而意味深长的白眼

（不需要“永远爱？”——“下周爱？”）

而女性读者全都淹没在了泪水里：

“所有真爱的人寻求的巅峰状态！”

诙谐曲（仿J.拉福格[1]）

我的一个牵线木偶已死去，

虽然尚未厌倦演戏——

但身体和头脑都很虚弱，

（一只蹦蹦跳[2]有这样的体格）。

不过这已死的牵线木偶

我相当喜欢：一张大众脸

（我们记不住的那种面相）

挤出一个愚钝、滑稽的怪相；

半是霸道、半是哀求的神态，

嘴巴扭成最新潮的怪腔；

那种“你到底是谁”的瞪眼；

也许，可以翻译成月亮。

鬼怪们高谈阔论着，将他和其他

无用之物一道，安置在地狱边境[3]；“去年春天以来最时髦的款式，

“我打赌，地球上最新的造型。

“你们这些人为什么不去上上课？

（鼻子无力地现出轻蔑）

“你们那该死的淡月光，不如煤气灯——

“如今在纽约。”——就这样说不停。

牵线木偶的逻辑，前提

全是错的；在某个星球上

却是英雄！——他的归属在何方？

但即便如此，多么奇异的面具！

[1]J. 拉福格（1860—1877）：法国诗人，常被称为象征主义诗人。

[2]蹦蹦跳：一种受牵动会跳跃或跳舞的玩偶。

[3]地狱边境：基督降生之前，生前未受洗的儿童和好人的灵魂的居所。

意气消沉

礼拜天：这满足的队列，

一张张明确的礼拜天面孔；

重重复复用不必要的枝节

替代精神之沉静的

这些无檐女帽，有檐绸帽，

以及故作的优雅从容。

黄昏，茶点，灯光！

小巷中的孩子们和猫；

面对这无趣的共谋

无力重振的沮丧。

生命，已有些秃顶和白发，

无精打采，无味，爱挑剔，

帽子和手套在手里，

西装领带一丝不苟

（对拖延有几分厌烦）

等候在绝对门前的台阶上。

颂歌

美丽的哈佛，在我们面对纠缠不休的岁月之前

留给我们与你在一起的这个时辰里，

我们在你的荫庇下等待，你的存在驱散了

我们徒然无益的犹疑和恐惧。

如你的儿女们一向之所为，凭借你的祝福

赐予的希望所带来的力量，

将你脚边发芽抽枝的希冀和抱负

变成我们一路走来渐渐拥有的思想。

然而为了明天将失去的所有这些岁月

我们依然不太能生出伤悲——

我们将从哈佛带走那么多

来填补我们告别的这种生活。

只有抹去记忆消除痕迹的岁月

同时会打开视野，让我们看清，

美丽的哈佛，我们在未来、现在和过去

对你和你之所有欠下的那份情。

圣那喀索斯[1]之死

来到这灰色岩石的阴影之下——

来，进到这灰色岩石的阴影之下，

我将给你看一样东西，不同于

拂晓时趴在沙滩上的你的影子，或不同于

在红色岩石映衬下的火焰后面跳跃的你的影子：

我将给你看他染血的布衣和四肢

和他唇上的灰色阴影。

他曾经在大海与高高的峭壁之间行走，

风使他察觉到自己两条腿平稳地交替迈步

两条手臂交叉着叠放在胸前。

当他行走在草地上的时候

他自己的节奏使他感到窒息和舒缓。

在河边

他的眼睛察觉到自己尖尖的眼角，

他的双手察觉到自己尖尖的指尖。

感知到的这一切使他深受打击，

他无法过人类生活，而成了上帝面前的舞者。

他倘若行走在城市的大街上

便仿佛踩着人脸、膝盖和抽搐的大腿。

于是他在岩石下现身。

他首先确信自己曾经是一棵树，

树枝互相扭缠在一起

树根互相虬结在一起。

然后他知道自己曾经是一条鱼

滑溜溜白肚皮紧攥在自己的五指里，

在自己的掌握中扭动，他古老的美

被擒牢在他新生的美的粉红指尖。

再后来他曾是一个年轻女孩，

在树林里被一个醉酒的老人捉住，

最终知道了自己的洁白是何滋味

自己的柔滑多么令人惊骇

生出醉了和老了的感觉。

于是他成了上帝的舞者。

因为他的肉体爱上了灼热的箭矢

他不停在滚烫的沙土上跳舞

直到箭矢飞来。

拥抱着箭矢他洁白的肌肤任由鲜血染红，得到了满足。

现在他是绿的，干瘪而且脏污，

口中含着那一片阴影。

[1]圣那喀索斯：全称为“耶路撒冷的圣人那喀索斯”，据传从公元99年活到公元216年，是耶路撒冷早期的一位大主教。但诗中描述的却是古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那喀索斯，过于自恋而溺亡，化作水仙花。诗人故意将二者混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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