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今年的奥斯卡颁奖典礼转了一转。第一期，主要说这个。不是说这些电影，电影本身的好坏，许多媒体，包括许多资深影评人，都已经讲了很多。我主要是以这六年在洛杉矶、在好莱坞的一些经验，讲一些背后的操作，做 lobby，就是怎么去游说、怎么去公关、怎么去把奖弄到手。奥斯卡其实是个 club。你得进入这个俱乐部里面，才能玩这套游戏。

先说我的印象，我感觉今年奥斯卡是一个小年，像葡萄酒有小年、有大年，小年酒就一般。

（

1994，全世界范围的电影大年，《阿甘正传》《肖申克的救赎》《低俗小说》《狮子王》《疯狂店员》《天生杀人狂》《真实的谎言》《这个杀手不太冷》《四个婚礼一个葬礼》《暴雨将至》《烈日灼人》《大话西游》《国产零零漆》《东邪西毒》《重庆森林》《饮食男女》《新不了情》《活着》《阳光灿烂的日子》。完全想不明白原理，听很多人说过很多解释，资本、制度，都没说服我，最后只能归结于天意，希望这种大年多一些。）

奥斯卡的小年，虽然电影还算好电影，但可以称得上伟大电影的很少。大家过几年会回想今年的电影，我猜可能没有可以被称为伟大的。

从整体来看，这个时代是一个比较平庸的时代，不光是电影艺术，也包括音乐、文学，都处在一个比较低潮的时期。大师有一个毛病，就是来的时候一起来，大家一起出现，就像伟大的电影一起出现一样。所以等不再出现的时候，大家都很平庸，就都很怀念大师辈出的年代：伟大的《克莱默夫妇》（Kramer VS. Kramer，1979）打败了伟大的《现代启示录》（Apocalypse Now，1979），伟大的《阿甘正传》（Forrest Gump，1994）打败了伟大的《肖申克的救赎》（The Shawshank Redemption，1994），然后伟大的《英国病人》（The English Patient，1996）打败了伟大的《冰血暴》（Fargo，1996），也是我最爱的科恩兄弟的伟大电影没得着奖。那些年的奥斯卡，大年就能看到大师辈出，伟大的电影成堆出来，以至于好电影都无法入围。到了现在，大师虽然都还活着，可是已经拍不出《活着》（To Live，1994）这样的电影了。

（不是拍不出，是拍出来也过不了审查，资本是不允许这样的电影面世的。资本是双刃剑，对电影有推动作用，也有遏制作用，现在拍电影先得为票房负责，这就决定了一切的不合理。过去拍电影，合适是最高法则，不管葛优是不是腕儿，他合适，就用他。现在拍，腕儿是最高法则，不管合适不合适，只要腕儿大，怎么着都成。去年听一个大导说了句怪话：想赚钱干吗来拍电影啊？买矿多好啊。）

有关今年奥斯卡得奖的情况，我猜错了一个。《艺术家》（The Artist，2011）会得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奖项，这个跟大家猜的差不多。

但是我猜最佳女主角会给维奥拉（Viola Davis）。黑人现在地位越来越高，好莱坞电影里的黑人角色都是那种上级领导，而且都是好领导的角色，绝不可能是一个坏人。论得奖可能，尤其像影后这种大奖颁给黑人演员，我觉得挺正确的，包括迪士尼乐园里，巡游的白雪公主，现在都已经由黑人小姐来扮演。

后来一看梅丽尔·斯特里普（Meryl Streep）得了，我虽然猜错了，但心里挺高兴。有个影评人说了一句挺有意思的话——奥斯卡，或者说这些奖最喜欢的女演员有三种：一种是勇于扮丑的，勇于把自己搞得很丑的；一种是学各种口音学得很像，口音很怪的；第三种是一个叫梅丽尔·斯特里普的人。所以她最后得奖了。

（第一种说的是查理兹·塞隆，第二种是艾玛·汤普森，第三种，斯特里普是很罕见的具有塑造能力的人，演谁是谁。她反正每次演都会被提名，搞得评委觉得，选她吧，显得咱太保守，只有咬着牙把她办了。这次实在是差距太大，想办也不好意思。）

颁奖典礼上还有一个奖，最佳外语片奖，以色列跟伊朗同时有一部电影入围。现实中，以色列跟伊朗是死对头，以色列和美国有着最亲密的关系，不只叫盟友了。犹太人不光控制着美国经济，还控制着好莱坞。在好莱坞，犹太人全部都是上层的大佬，以至于他们干杯的时候，都不说“cheers”，说“马搜塔夫”。“马搜塔夫”是意第绪语，干杯时大家就是为了巴结犹太大佬而习惯这样说。但是在奖项面前，却是伊朗电影获胜，跟美国最不对付的伊朗的电影得了奖，而最亲密的犹太兄弟以色列的电影没得奖，我觉得挺有意思。当然，这也不能说明这个奖的每个奖项都实至名归，或者叫很公平，很理所当然。这个东西是个娱乐，尤其是奥斯卡奖，它不是专门的艺术奖项，不像柏林金熊奖、威尼斯金狮奖，它还是一个圈子奖，是基于整个好莱坞这个圈子的一个奖。

（到《一次别离》这个级别的电影，确实可以不讲政治，否则日后反攻倒算时，评委脸上也无光。）

在好莱坞，大的公司，大的运作，大的片子，有很强的lobby的能力，就是游说的能力，会导致一些电影能拿到应该拿的奖。尤其是去年和今年这两届的最佳影片，去年是《国王的演讲》（The King's Speech，2010），今年是《艺术家》
，
（我都不太喜欢，暮气沉沉，搞得像欧洲奖。）

这两部电影都是由特有争议，但是特别有能量、特别有战斗力，有时候是制片人、有时候是发行商的一个叫哈维·韦恩斯坦（Harvey Weinstein）的人来运作的。

（《明星伙伴》（Entourage）里有个角色，他是原型，凶残的老胖子，逮谁骂谁，见漂亮姑娘就扑。过去听过他的八卦，势利、功利到极致，这是好莱坞生存的最高法则。）

他去年、今年都作了很大规模的lobby，所以去年和今年都是他的电影拿奖。哈维也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发行过一些中国大片，我也见过他，聊过一两句话。在一个电影节上，他问我电影的动作导演是不是洪金宝。洪金宝大哥就坐在旁边，我说是。他说我想认识他，然后我就去把洪大哥叫来，我说：洪大哥，这是著名的韦恩斯坦。韦恩斯坦当年开办的米拉麦克斯电影公司（Miramax Films），

（这是他家族的名字，缺钱的时候卖了，后来想往回赎，人家不干。老哥俩也纳闷，你要这名字干吗使啊。）

创造了大量的奇迹，从斯蒂文·索德伯格（Steven Soderbergh）的《性、谎言和录像带》（Sex，Lies and Videotape）开始，一系列看起来好像比较arty-farty，但实际上能运作出很好的市场效果的电影，都是他们来做的。他是这个圈子的重要人物之一。他在发行中国电影的时候，可能有一两次不太好的记录。某中国大导演，曾经在公开场合———个大研讨会上，直接指着他说：哈维是一个骗子，大家不要相信他。

（大导说得很对，哈维对中国电影确实不太厚道。另外一个大导也被他忽悠过。这帮坏人有很多玩法，都很恶劣，拍电影时过来探班，跟明星合影，之后发推特，说这个版权我已经拿下了，导致整个圈儿不再来谈了。）

当然了，你可以说做电影的都是在骗，也可以说生意人有生意人的道理，可以有很多理由，但是他去年和今年都拿了奥斯卡奖。我想稍微讲一下，讲讲他们是怎么玩儿的。

北美应该算全世界最自由的地方之一，有一个全世界独有的制度——游说。这个制度实际上基于一个理解：相信人是一定会贪污的，相信人一定不是伟大的圣人、不是上帝本人。怎么办呢？就用游说制度，希望你在位的时候不要贪污，而你退休了以后，用自己的从政经验去赚钱。比如说国会——因为《游说法》最开始是针对国会的。利用自己多年在国会做议员的经验，你知道怎么去推动一个法案的通过。你知道这个议员什么态度，是左派还是右派，那个议员是支持禁枪还是支持禁毒。你知道大家的态度，也知道一个法案怎么通过，就可以开个游说公司，接受客户的雇用聘请，然后去游说。

《游说法》当然会有很多极详细的规定，比如你每次只能游说两个人，必须公开游说客户的信息、游说内容等。这个制度非常好，它导致大家在这个位置的时候，不管是做官，还是做议员，就觉得现在先不贪污吧，因为后果也比较严重，反正等我退了后我能开个游说公司，一样可以挣大把的钱。后来《游说法》就从游说国会，延伸到可以游说政府。在克林顿执政时期，《游说法》有一个重大的修改，就是把它延伸到了游说慈善机构跟非营利机构。奥斯卡奖评审团当然是一个非营利机构。

好莱坞所谓的得奖运作，是一个有法可依的过程。奥斯卡奖评委有6000人，“最佳导演”由导演工会的会员评，“最佳编剧”由编剧工会的会员评，“最佳演员”由演员工会的会员评，还有摄影工会等，单项奖由各个工会来投票。最佳影片奖是由所有的评委，就是6000人一起来投票得出。

它设计这个制度有两个考虑。第一，奥斯卡奖本身是行业内的一个奖，就没有让影评人参加投票，影评人是另外一些奖——影评人奖等。奥斯卡奖坚定地坚持全体评委都是从业人员，你自己是干这行的，内行看门道，要大家一起来投票；第二，就是尽量多的人投票，这样能尽量减少运作带来的摇摆度或者可以叫灵活度，所以有6000名评委，基本能保证公正。但是金钱万能，在金钱面前，再艰苦的活也有人干，专门做这行的，称它为游说公司，或者叫公关公司。我正好有一个朋友在洛杉矶就是干这个的，他们有一年的业务是《老无所依》（No Country for Old Men，2007），科恩兄弟的，我最爱的导演。那年他们拼命地工作，导致《老无所依》最后得了四个奖项（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配角、最佳改编剧本）。

他跟我仔细地讲了里面的事情，所以我跟大家报告一下。

从10月开始，叫Awards Season，就是评奖季开始。所有参加奥斯卡奖的电影，必须在9月底之前公映过，这是奥斯卡奖与戛纳电影节、柏林电影节、威尼斯电影节等最不一样的地方。戛纳电影节、柏林电影节、威尼斯电影节都要求你的电影必须在那儿首映，第一次放映得在这个电影节上，才允许参加竞赛单元；奥斯卡奖正好反过来，电影必须公映过，在10月之前，接受过市场检验，接受了观众的检验才能参加。所以每年闲了好几个月的这种公司，到10月突然就忙起来了，因为客户的要求来了。

但是美国《游说法》有严格而详细的规定，公关公司是不能临时接活的，不能突然有一个人抱着400万美金来，说我今年要得奥斯卡奖，你帮我去运作。得是公司长期服务的客户。公司长期的服务收费是很低廉的，每个月差不多7000美元，这大概是5年前的价格了吧。你得一直是它的客户，是个导演或者是明星演员，一旦要去评奥斯卡奖，就由这家公司去代理运作。其间，它会在一些credit media（有信用的媒体），时不时地给你来一篇小影评或者一个小报道等。

10月开始，OK，评奖季开始了，它要去游说这么多评委。《游说法》规定，每次游说的对象不能超过两个人，也就是每次只能游说两个评委。奥斯卡奖组委会有地方放映所有的入选片子，让评委们去看，那个地方有1012个座位，6000个评委里面，只有1000多人可以到那里去看电影，其他人在家里看寄来的DVD。

（前几年，很多好莱坞电影的盗版就是从这儿流出来的。）

但是那个地方从来没满过，据统计，最多的一次大概坐过900个评委，通常情况就600人在那儿看。对于6000名评委，游说公司会追踪每人对电影的爱好。先分析判断一下：这些评委就不要去游说了——他们肯定不喜欢这个电影；那些根本不用去游说——他们肯定喜欢这个电影，肯定投票。游说公司会去游说那些中间的、有可能摇摆的评委，叫Private Screening，就是私下给评委放映，每一场收客户2000美元。他们陪着这两个评委看，跟评委讲哪儿好，艺术上如何。一场Private Screening 2000美元，他们大概游说1000个评委，1000个评委就会有500场，这是多少钱！游说公司10个人的团队，陪着评委上午看一场，下午看一场，一共要放500场，平均每个人看了50场，那最后会导致什么结果呢？每个人看了50场之后，已经把每一句台词都给背下来了。《老无所依》那一年赢了之后，他们公司的庆祝方法是全公司把这个电影演了一遍，因为每个人把台词都记得特别熟。

游说公司有一个内部的系统，能看到票数，这个是让我特别震惊的。因为奥斯卡官方对外说，票数都由一个国际著名的会计师事务所在监票，中文名字叫普华永道。但不知道为什么，游说公司、公关公司，都能看到票数。那一年跟《老无所依》竞争的电影，叫作《赎罪》（Atonement，2007）。竞争特别激烈，两家公司都能看到票数，两边票数咬得很紧，他们很紧张，于是就拼命游说，最后我朋友的公司赢了。

游说公司还有宣传收费。“宣传”在中国叫软文，也就是影评等。从10月开始，每个月收15000美元，保证在《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洛杉矶时报》（Los Angeles Times），都有好的影评发出来，然后在《综艺》（Variety）等这些主流杂志上都有好的影评。光有好的影评其实不够，还得买“硬广”，需要买这些杂志的封面。影评要凭着良心写，但是它可以选择不发或者发。所以你还得买“硬广”——封面、封底、插页等。

（在好莱坞买软文，几乎不可能，他们没法直接向宣传方拿钱，抓住就重判，以后这行就没法混了。所以，公司的公关得长得好看，平时得围，忙里忙外，吃吃喝喝，把影评人伺候高兴了，赏你几百字。我希望再过几年，我们的影评人也有这种尊严，这是用自己的审美和公信力换的。）

“硬广”是最贵的，差不多整个 Awards Season 一个单子做下来，要收300万美元的费用。可以算一下，500场放映，差不多2000美元一场，100万美元吧，加起来一共400万美元；再加上从10月到第二年二三月，差不多半年时间，每个月15000美元的媒体维护费，加起来是四五百万美元。这只是游说公司、公关公司在底下做的工作。明星本人，还会利用自己的关系、自己的行业地位来为得奖做工作。

去年茱莉亚·罗伯茨（Julia Roberts），就在自己家里做了一场放映，请了一些评委看一部还不是她自己演的电影。她推荐一个男演员，说这个男演员演得特别好，她特别喜欢，请大家来看他演的这部电影。后来这个男演员真的获提名了。奥斯卡组委会每年都会调整评奖的规定，从茱莉亚·罗伯茨这次放映之后，又出台了一个新规定，所有的 member 不能私自放映，也不能游说，必须由游说公司来做，不能用明星自己的影响力交换资源。比如，你这次选我，然后我下次选你；我演一个你的戏，你帮我做些什么事情，这些都不行了，还是归入正规的游说渠道里面来做这个事儿。

公关公司的业务很广泛，既可以公关前总统，也可以公关一个作家，这些都可以。《游说法》的初衷就是游说国会，然后延伸到政府，之后到慈善机构和非营利机构，以及其他的评奖机构等。Lobby原来的意思是大堂，或是酒店，从这引申到游说，意思就是：你实际上是进不去人家房间的，只能站在大堂等着，等出门的人，把人家拦下来，说：大哥我跟你说句话。但是lobby这个制度，避免了很多贪污的可能性。等干了几年之后退了，退了以后你才能去开游说公司。不同的游说公司，接的是不同的客户。比如，你接的是以色列的客户，去替以色列说话是对的；接的是阿拉伯的，去替阿拉伯说话是对的。每个议员听了不同的游说公司的游说，兼听则明。他听这个游说公司说以色列很可怜，很可怜，应该帮助；又听那个说阿拉伯人也很可怜，很可怜。他等于足不出户，坐在国会大厦里或者某个地方，就听到了来自不同地方的各种各样的信息，而且这些信息是平衡的。当然除非有一方很有钱，一方没多少钱，雇不起。我觉得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制度，其实是可以借鉴的，因为我们国家，游说没有制度，什么都可以。我们的评奖制度其实有很多问题，如果能把这套完整的制度引进过来，大家以公平的方式来做，我觉得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先别吹牛了，把所有奖的“双黄蛋”取消再说。我对奖有个非常功利的判断，所有拿完能涨价的奖，就是好奖。技术类的，拿了香港金像奖能涨价；导演和编剧，拿金马奖能涨价。国内这几个大奖，咳咳咳。）

当然了，这套制度的前提还有很多，比如体制的保障，比如是不是建立导演工会、编剧工会、演员工会等，因为工会有很大的权力，不光是评奖。像编剧工会甚至有知识产权裁量权

。

（卢卡斯被这个制度“制”得没脾气，《星球大战》没演职员片头，上来就是公司标志，导演编剧放片尾，但编剧工会说，你丫公司名字就叫卢卡斯，太鸡贼了，直接闹翻，一脑门子官司，那种工会是可以给人安全感的。咱们的一部分工会——我有一年参加了一个编剧工会，上来就组织我们去采风，考察煤矿，紧接着去某小城市考察纺织厂，采风完，让每个人出大纲歌颂。哥，大纲是要先给钱的，谢谢！然后就是死命催交会费，每年一千多，每天给我发短信催费，最后活活烦了，回一条：对不起，今年没干活，没钱交会费。）

比如投诉，你是不是偷了我的故事，这个事儿在法院里很难判断。本来这个想法是我的，或者我参加了这个会，说了几句有意思的话，你没署我名字在这个剧本上面，我起诉你。更多的是制片人说，我也参加了，我是制片人，我出了很多主意，这些主意也体现在剧本里了，那为什么不写我名字呢？因为编剧是要分账的，在编剧工会的总合约里，编剧按剧本比例分整个票房，DVD收入也是要分，谁的名字署进去谁就多分一份。

很多导演投诉说，自己导演的时候改了一些，然而为什么不将自己写到编剧里？编剧工会的权力大到可以自己制定一个政策，这个政策到了法院实际上就相当于法律。它规定，只有贡献超过30%的人，才能在这个剧本里署名。所以，我们看好莱坞正经的电影，“written by（原著）”当然人更少，“screen play（编剧）”不会超过三个人，因为30%一个人，不可能出现120%，所以永远不会超过三个名字在编剧栏里。遇到有人投诉，法院不愿意拿纳税人的钱说我去研究好多版剧本，研究这个钱怎么分配，而是会说，那就由编剧工会裁量，来决定你到底有没有侵权、该不该署名，到我这儿我判就好了。每个这种case到了编剧工会，编剧工会就会随机找五个编剧，然后看不同的剧本，甚至看会议记录，以及讨论剧本的会议记录（会议记录会封起来，然后寄给与会者，证据就是在这天我先想出来的这个）。所有这些证据，都由编剧工会随机委托五个编剧看，最后他们投票说这个起诉的人其实没有超过30%，法院就会按照投票结果去判。

工会是有强大的功能的，我说的只是很小的一块。演员工会主席的地位，就像好莱坞大佬——里根就是演员工会主席出身，然后当了加州州长，最后做了美国总统。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游戏规则，奥斯卡奖才能做这么多年——八十几届，始终能够站在市场最前沿，而且很多获奖电影确实很好，而不像其他电影节。欧洲的很多电影节，曾经很辉煌，但不考虑市场，不考虑观众，艺术家弄那些arty-farty电影，最后即使得了奖，也不能得到更高的票房。

（欧洲那几大节这几年才意识到，不是他们成就了导演，而是导演成就了他们。后来就很谨慎，放弃了怪趣味，比之前更保守，对美国电影也更开放，之前太装，现在每年都请好莱坞大腕串场子，热热闹闹红红火火，这就对了嘛。还有就是，咱们的漂亮姑娘这两年特爱去欧洲走红毯，逢电影节必到，开演前，也不管是不是自己演的，上去就亮相，评委就纳闷，这谁呀？下面有人解释，中国大明星，热爱电影才过来亮相。评委就更纳闷：那么热爱电影，为什么亮完相就撤？好歹您也得把电影看完再撤啊。）

对于票房，钱是一方面，但让更多人看到这部电影、看到导演的追求，我觉得这才是最重要的。到今天，全世界大概也只有奥斯卡奖能做到如此：你得奖了，你提名了，你就可以再在电影院放映。我刚才讲过，奥斯卡获奖作品必须是 Awards Season 之前已经公映过的电影，相当于9月以前就公映过了，但是次年1月开始，提名名单出来的时候，大批的电影，比如说一旦超过四项或五项提名，又重新在院线出现了。如果得了其中的奖项，一下子就能卖得好极了。这是个良性的循环。这个体制对于整个电影工业的良性发展，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我也特别希望，我们自己的电影工业，尤其是我们现在将市场做得这么好，开工量那么大，一年开工的电影，其实也不比好莱坞少。是不是在整个产业环节里，工会和保险是我们现在最缺的？

对比来看，好莱坞有一整套的投资担保制度，超支了由担保公司付，类似这样的制度我们还没有。导致游资的风险很大，导致大家全都以一种赌博的方式来做电影。而奖呢，基本上还是小圈子的奖。游戏规则还没建立起来，那是不是能够借鉴一些这种东西，包括刚才仔细讲的游说制度。大家花钱，那就花在明处，总比你花钱花在暗处要好很多。

有两件有意思的小事儿，我想说一下。一个就是，沿用了很多年的奥斯卡颁奖的地方柯达剧院，柯达——伟大的柯达终于付不起赞助费了，所以改了名字。由于还没有新的赞助商，目前的名字特别有意思，叫作 Hollywood and Highland Center，直接翻译叫“好莱坞高地中心”，听起来好像好莱坞觉得自己“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其实不是。柯达剧院那个地方，正好是两条街的交叉口，一条街叫 Hollywood Blvd（好莱坞大道），一条街叫 Highland Avenue（高地街），这两条街交叉的地方就是那个剧院，那个地理坐标就叫这个名字，所以叫了一个很古怪的名字，等着新的赞助商。说起来心里挺难过，因为100年来，几乎所有的伟大电影——应该说大部分——都是记录在伊斯曼柯达胶片上的，包括我自己的虽然不伟大的，但是付出很多心血的电影。柯达胶片几乎记录了所有人类美好的情感，相遇和别离，但是最后要跟它说再见，心里挺不舍的。

（昨天听一个大摄影师说，胶片还是能撑几年，这个跟制片成本有关，东亚因为市场小，所以用不起定制的胶片，只能用数字。但好莱坞市场足够大，胶片是可以在生产线上按要求特殊定制的，不光是胶片，镜头也是，Panavision 那种最顶级的摄影器材公司，对大片都是定制镜头，摄影师提要求，所有镜头都是纯手工，要几个做几个，卡梅隆连摄影机也是自己做，那种成就感和尊严，就啥都别聊了，眼泪哗哗的。）

科技其实超过一切力量，可以改变所有的东西。

还有一件小事儿，所有奥斯卡入围的电影里，我自己其实最喜欢《午夜巴黎》（Midnight in Paris，2011）。首先，因为我是伍迪·艾伦的迷，他拍摄的每部电影我都看，而且大部分都很喜欢。但是这一部，虽然在这一届是我最喜欢的，其实跟伍迪·艾伦以前最好的电影比起来，没有那么锐利，而且更商业化了。在这一部电影里能看出来，美国文化在欧洲文化面前还是有仰视感，虽然美国强大得不得了，好像欧洲是小弟，但是在文化上，美国还是对欧洲有……说自己的包是法国的，说自己的家具是意大利的，然后英国口音的英语在美国永远受欢迎，尤其受美国女孩欢迎。

（这得感谢英国伟大的摇滚乐队，让美国姑娘们误以为，英国小伙都那么酷。就像早些年南方姑娘爱北京小伙，都以为北京人人都是王朔，这种误解，逼迫我学北京口音，后来很不幸，被我一个西安哥们强行带成陕西口音，再也改不回来，所以说，十三朝古都，真不是白来的。）

伍迪·艾伦拍美国电影的时候，是以一个俯视的态度去看这个国家和社会，也包括看纽约。一旦拍到巴黎的时候，他那种俯视的、锐利的、庖丁解牛的能力，好像变成了一种温暖的、崇敬的、觉得巴黎特别伟大的情愫，包括巴黎的过去等，就没有从前那么锐利了。

这部电影还起到一个好的小作用，很有意思。在加州，正常情况下你说“Paris”，大部分加州人不会想起法国首都，而是想起 Paris Hilton，就是希尔顿家的帕丽斯·希尔顿。这回因为这个电影又公映、又参评，大家才想起来帕丽斯不光是一个大美女、大富家女的名字，而且还是遥远的、一个叫法国的、曾经很伟大的国家的首都，普及了地理知识。

中国电影来奥斯卡，为什么屡屡不得志？

（是因为这几年确实很烂！！！泡妞吧，你好歹自己得有一样强的，要么帅，要么有钱，要么有才，几样都不沾，除非姑娘脑残。）

一是游戏规则，我们并不了解，或者是说并没有加入到club里去，没有成为里面的人，没法玩这种游戏规则，这是一个比较吃亏的地方。

还有一个是我个人的看法。美国跟欧洲国家比起来是极其右倾的国家，非常“右”。这个“左”和“右”，跟国内说的左、右派不一样。美国的右派在文化上，讲究信上帝、信传统以及珍视家庭，或者叫爱情吧，这三条就叫右派。左派是能说脏话——上帝？传统？什么上帝，传统，什么狗屁爱情，要性解放，要无神论，要反对所有的传统，这就是左派。左派在美国影响力并不大，大概只存在于一部分城市，像纽约、波士顿，以及旧金山这几个比较激进的城市，绝大部分美国的地方都非常右倾，好莱坞是美国右派文化大本营。

基本上你看好莱坞电影，大部分故事都是从《圣经》故事演变来的，套上现在的衣服，一定要信上帝，一定要珍视传统，一定要说爱情胜利，家庭是一定要保护的。好莱坞现在越来越“右”。现在“007”都不像以前是个 casanova（情圣）、playboy 的样子，他现在变得珍视爱情，对一个女的很好。

（新《007》就是个克格勃。）

颁奖的时候，奥斯卡毕竟是一个标榜自己是公正以及宽容的电影大奖，所以它还是要给左派电影一点空间。但是我们很少看到左派电影得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女主角，基本上它会拿最佳外语片，当做一个平衡。

我说的不是每一届，但是它经常会拿出最佳外语片这一奖项，给左派的欧洲电影，或者是亚洲电影，来平衡整个奥斯卡奖。所以中国电影来到这儿，还是比较传统保守的，包括中国几位大导演的作品，都倾向于右派，就是珍视传统、珍视爱情、珍视家庭等这样有信仰的电影。这样的电影和那种激进左派电影比起来，不占优势。不过，在最佳外语片这一奖项里，如果你是美国做的——美国投资的大电影可以参加所有的奖项评选，就像《卧虎藏龙》（Crouching Tiger，Hidden Dragon，2000），就突破了只在最佳外语片这个小锅里、小坑里面对好多萝卜竞争的局面，那就会好很多。中国电影以后如果更多地跟美国有更深度的合作，参加评奖的时候，不再是简单地只参加最佳外语片这一个奖，而是能参加所有奖项，这样应该能有所斩获。

（中国的技术人才拿奖的可能性更大，摄影、美术、造型，从纯技术的角度来看，都很强悍，跟谁比都不跌份，只是没碰到更好的项目，只能祝福。打比方，这几年的电影，如果运作得好，《南京！南京！》的摄影、美术是有可能拿奖的，前面说的运作方式有偏差，那就没辙了，很可惜。）

关于奥斯卡奖，刚才说了很多，各种游戏规则，参加club。它当然是个市场行为，非常商业的奖，但并不意味着美国电影市场全都是商业的，它其实划分得很清楚。比如，在美国好莱坞那儿肯定是商业的，要来这儿，就要遵循好莱坞所有的那些KISS （keep it simple stupid） movie的原则，包括一定要有动机，人物怎么发展，40到60件事儿，三大矛盾：人和环境、人和人、人和自己等。

（《大武生》完全遵循了这个法则，是一个很优秀的剧本，高胖作为编剧，是非常优秀的，作为导演……还需要再努力啊！）

但是其实还有个地方，你可以去纽约，纽约学派的电影，那就是独立电影，制片制度跟好莱坞不一样，也没有工会保险这一套，更没有那种分八层审剧本，每个剧本男女主角要有75场戏才能拍的规矩。当然这边管纽约电影叫电影游击队。但是不管怎么样，这个国家是多元化的。好莱坞是商业的，纽约是多元化的、独立的。

美国还有一个重要的电影节，在美国人的心目中，超过威尼斯电影节、柏林电影节、戛纳电影节，它叫圣丹斯电影节。这个电影节全都是年轻的、做独立电影的、有冲劲的导演去。年轻导演先到圣丹斯去拿一个奖。制片人都去圣丹斯，好莱坞这边去圣丹斯，它不会买一个电影去发行，这种电影只能在艺术院线里发行。他们去干吗？他去看导演，看到这个小电影，这个导演有才华，你来给我拍个“哈利·波特”。经常就是那种年轻导演，一上来就跳进好莱坞，成为拍大片的导演，因为好莱坞整体的制片制度能保证有才华的年轻导演受到赏识。这些年轻导演虽然缺乏经验，但是有一个大团队来帮他经营，他只要用自己的才华就好了。他先拍拍独立电影，到圣丹斯去拿奖，然后就被请到好莱坞来拍，如果他愿意的话。然而也有人不愿意，非要专门拍那种独立电影，这边叫 arty-farty，那也没有人拦着你。所以它其实是多元化的，包括好莱坞的工会跟保险制度，也都规定了300万美元以下的电影可以不遵循这个制度，因为这个制度会多花很多钱，差不多会超过百分之十的预算。

整个的产业，是分成了两大块——奥斯卡奖，好莱坞六大片厂（现在称为五大、四大也好），是整个的主力集团军，这是一大块。纽约的独立电影，圣丹斯独立电影节，以及整个低成本的大量的产量，是另一大块来保证各个层次有新的人才进来。大片在严格的体制下制作，然后有奥斯卡奖保证市场、推动市场。有圣丹斯发现新人，发现独立电影的才华。所以我觉得，圣丹斯也在整个奥斯卡奖产业体系里。大家理解了这个，也就不会批评奥斯卡奖有多商业，因为你可以去争取别的奖。

刚才说了这么多游戏规则，这个钱不是白花了，在这里面，虽然他们是公开游说，而不是偷偷摸摸，但是公开花的钱其实也不少，当然是有利益的：你一旦提名了，就可以再上院线，从而获得更大的利益。因为10月以前都已经公映过了，但是被提名的影片会在第二年1月开始，再上院线去放映，还有DVD的销量——比如，《泰坦尼克号》（Titanic，1997）卖了一亿张，华纳赚疯了——然后电视价钱也提高了，全球的发行能力一下子就上去了。有很多电影其实是等奥斯卡评奖后才开始全球放映，因为制度只是规定电影要公映，只要在一个国家公映就可以。在中国公映或者在美国公映都可以，但一旦提名，尤其获奖以后，全球范围内的公映就完全不一样了。

不要说奥斯卡奖，李安导演的一部电影《推手》（Pushing Hands，1991），卖得不好，他第二部电影《喜宴》（The Wedding Banquet，1993）在柏林得了金熊奖后，在进庆功宴大厅之前，直接在外面的雪地里就签了3100万美元的全球销售额，所以获奖是有巨大利益的。当然，这套所谓的游戏规则，是个良性的互动。不会把奖颁给一个烂电影，首先得是一个好电影。

（坏电影，怎么做，都不可能成为好电影，票房再好，半年之内就消失了。好电影，做不好，当年虽然消失了，但是，岁月会像大浪淘沙一样，用观众的爱，一点一点重新淘出来。高胖前面说过，《肖申克的救赎》当年被更伟大的作品秒杀，数年之后，凭着顽强的生命力，一点一点走回来。《大话西游》也是，当年票房惨败，很多年后，重新火起来。作为创作者，当然要为资本负责，但是，首先要为自己的心、为观众负责。祝福大家。）

所有的评委被游说的时候，也不会因为你游说了，请我喝了一杯咖啡，我就投这个票。首先还得是好电影，然后才是遵守游戏规则，在规则里面，该花的钱花了，该做的工作做了，最后，你才能成为这圈里人，才能来分享这个蛋糕，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良性循环。

普通问题：下一个能拍出《活着》的中国导演是谁？请点将。

答：陆川。

文艺问题：你是否有“张艺谋情结”，像张艺谋一样对奥斯卡渴望吗？

答：实际上，我想说，我像冯小刚一样渴望奥斯卡。

二问题：奥斯卡是不是美国政客软实力输出的阴谋，演员工会、导演工会是不是政府控制艺人的手段？

答：奥斯卡是门大生意，工会和保险体制是这门生意可持续发展的保证。政客在美国的地位远没文体大腕高，目前已经沦为好莱坞电影里几乎唯一的反派来源。

我准备给自己解释解释，为什么音乐事业这么多年很失败。不光是我，大家说我们流行音乐圈，没有好作品，新人也很少，这个新陈代谢很慢，

（看到“新栋代谢”，我就想到新的陈冠希代替旧的谢霆锋，进而联想到照相机……是的，永远不脱离低级趣味！）

闹了半天还是几张老脸，创作力枯竭，不给大家提供好音乐。这个我必须解释一下，这个真不是我们不努力，而是因为咱们这个民族，汉族，骨子里头没有这个细胞，所以真不是我们的问题，是因为老祖宗害人。

自古以来，音乐家没地位，

（不但没地位，还没“弟弟”。唐大宗喜欢一个叫罗黑黑的音乐家，让他教宫女搞音乐，怕出事，想了想，阉了。）

也不受尊重，导致没有人想去做。到西方看，这一雕塑柴可夫斯基，那一雕塑莫扎特、巴赫，到处都是音乐家塑像；到中国一看，好像中国从来没有给音乐家塑过，木匠倒有——鲁班，游客到此一游时一看就知道这儿有一木匠特厉害。所以，音乐家毫无地位，历史的课本里，也从来没教过我们历史上有什么伟大的音乐家。

但在中国，写诗特厉害。写诗的人都被千古传诵，先有诗，然后配音乐。到了宋词，它唱的其实就是旋律，词牌跟曲牌，元曲的曲牌，本身就是旋律。所以《虞美人》肯定是特好听的一首曲子，那么多人往里填词，说明它好听，是一首流行歌。《虞美人》可能填了几万首，

（乾隆十一年将历代词曲乐谱4600多首、套曲220多套，合编成《九宫大成》。一大堆的宋词元曲，现在都能唱出来了。中国古代好声音。河北大学刘崇德教授把“工尺谱”翻译成现代曲谱，已经出书，但看不懂。）

至今传下来的至少有几千首，可是怎么唱忘了，那么好听的旋律，怎么就给忘了呢？就像“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都改念了。又如《蝶恋花》，肯定也是一首特好听的曲子，肯定特别有意思。因为它有三个词牌，差不多长短都一样，只是平仄不一样，一个叫《蝶恋花》，一个叫《鹊踏枝》，一个叫《凤栖梧》。其实都一个意思，蝶恋着那花，鹊踏在枝上，凤凰栖在梧桐上，这三个连起来读的时候，你会发现它可能原来是个套曲，而且很好听。

（南唐冯延已将民间俗曲整理后创造出《鹊踏枝》，北宋晏殊觉得词牌名大俗，想起南朝梁简文帝萧纲写的《东飞伯劳歌》，其中这句“翻阶蛱蝶恋花情”他很喜欢，于是改名《蝶恋花》。《蝶恋花》的代表作是欧阳修的“庭院深深深几许”，原句是“庭院深几许”，就一个“深”。象牙山村磕巴刘能说话不利索“深、深、深”，潘长江念的话就是：庭院阿舅深，阿舅深，阿舅深几许。）

我觉得，音乐这个东西本身就是老天给全人类的恩赐，跟文明程度、进化论都无关。进化到什么程度才有的音乐？比如最发达的地区欧洲，比如最不发达的非洲某一部落，比如太平洋的密克罗尼西亚的某个小岛，大家音乐都一样，包括中国，都是440赫兹，振动A调哆，频率都一样，而且都是1234567，然后又1234567。我纠正一下，我不知道谁，老说中国以前只有五声，只有12356，就是哆唻咪嗦啦，宫商角徵羽，没有发和西。事实是我们不但有发，还有升发，就是有升F调，它叫变徵或叫闰徵的时候，就降半个音。我们都有，而且跟西方一模一样。河南舞阳8000多年前的墓里，挖出来的仙鹤腿骨，上面钻七个眼，吹出来的声音（吹得很怪，以45度角一个特怪的方式吹），跟几千年前的德国墓里挖出来的鹰腿骨，钻出的那七个眼，音高是一样的。

（出土地址：河南舞阳贾湖村；笛子数量：21根。出土后用它演奏的第一首曲目是民歌《小白莱》。ps：古代乐器贼他娘血腥，晋朝流行用猴子骨头做笛子。嘿，既是猴子，大概最适合演奏《敢问路在何方》。）

这说明老天很公平地把这个东西给了大家，不论贫富，也不论社会发展阶段，很公平。可是为什么大家都公平地获得了上帝给的美好的东西，不管是非洲的、欧洲的、美洲的，都弄得那么丰富多彩，到咱们怎么就成这样了？我觉得特别奇怪。不仅音乐，我们的节奏感也极其差。你要去西方，体育场里看球，人家可以打这样复杂的节奏：全场十万人可以是齐的，全齐。在北京看球，就剩“中国队，加油”，“高晓松，下课”，还有京骂，永远就这一种节奏。我曾经试图指挥大家，说咱能不能空半拍，咱就中国队加油，中国队加油，就这节奏，试了三个人都不行，更别说三万人了。这是个什么节奏呢，当当当当当，当哩个当哩个当哩个当，这就是秧歌，其实就是当哩个当哩个当哩个当，中国队加油，当哩个当哩个当哩个当，

（“阳春白雪”现在比喻曲高和寡，宋玉先生说当有人唱《下里》《巴人》时合唱的有几千人，唱《阳春》《白雪》时全国只有数十个人能和。难度系数直追你徒弟曾软可。）

亲爱的，你慢慢飞。这说明我们汉人就会这一种节奏。

春秋时期，我估计咱们的音乐很好。那时候大家爱情也自由，性也开放。《诗经》中“郑卫之风”，很糜烂，大家也都是能歌会唱的，所以《诗经》很多叠字很好听，“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后来怎么就成这样了呢？谁干的呢？孔子起了很坏的作用吗？还是董仲舒起了很坏的作用？只尊儒术，儒术里虽然有《乐经》，但是《乐经》也失传了。到最后，整个文化传统，我们的血液里就没有音乐了，融于血液之中的基因就没了。我们学乐器，汉人学乐器，就跟学数学似的，升降号，什么调，算了半天A小调，A小调和C调是这样的，然后就完全当数学学。

（高师的《B小调·雨后》歌词：一斜斜乍暖轻寒的夕阳。一双双红掌轻波的鸳鸯。一离离原上寂寞的村庄。一段段断了心肠的流光……“完全当数学学”？全是一，连个二都不会念．笑话谁啊？）

我亲眼见过维吾尔族兄弟，就抱一把吉他，说这是什么玩意儿，乒乒乓乓过一小时就唱起歌来了。我见到很多黑人乐手根本就不识谱，根本不知道这个小疙瘩是什么，怎么算算术，他就听了这个音，觉得特好听，就这么弹。汉人拿这个东西当数学学，人家是直接血液里流着这东西，能感受到这个玩意儿。

我讲一个特逗的例子，有次录音，我请一个合唱团给我伴唱，唱到一个地儿，那个音是啦哆啦。我说你们能不能给我唱一个别那么准的，啦哆啦，啦哆啦，我说能不能带个起拍，整齐划一有劲吗？不行，所有的人整齐得都不行，到那儿来，啦哆啦，啦哆啦，就特准。

（话说唐朝宫廷把普通马训练成文艺马跳舞。舞马的演出规模庞大，一百多匹上场嘚瑟，乐感很好，能跟着节拍跳舞。“安史之乱”这批马被史思明编为战马。文艺马一上阵马上变成特二马，听到军乐响起以为要表演，于是扭腰摆臀。士兵就打，越打演得越来劲！动一次打一次，动次，打次，动次打次，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我就在那个谱子上给他们写了一个八分之一拍的，然后所有人都特别准地唱。你要让人家即兴，那简直就疯了。

可是汉人对文字的驾驭能力很强，七步能成诗，即兴能把词填进去，说明我们作词的能力是作曲能力的一万倍，能写出一万首漂亮的词，才能写出一个好听点的曲子，而且曲子还失传了，还不知道怎么唱。所以，我那时候老在行业里说，咱们干脆别作曲了。你让一大堆“大手”作词，比如林夕、方文山，在特鳖脚的旋律里写特别优秀的词。邓丽君就唱日本旋律或者欧美旋律，挺好。然后就往里填点中国词，填得很好。“四大天王”那会儿，一人一年出四张专辑——两张国语、两张粤语，就直接拿外边的曲子往里填。大家都说，不行啊，我要原创，要我们民族的文化。这音乐好像不是咱们民族的文化，不然咱们历史课本里为什么不写这个事儿？历史课本为什么写画家呢？为什么写木匠呢？为什么每一个诗人在历史课本里都写呢？为什么历史课本就从来不教给年轻人我们古代有过伟大的作曲家呢？所以说，它不是我们的文化，压根儿就不是。

很多人觉得什么东西拿钱买都是应该的，书、画、建筑等，就觉得音乐凭什么要花钱听？

（音乐盗版古已有之，嵇康在院子里弹琴。进来一古装打扮的人跟嵇康谈音乐。这个穿越过来的客人也要弹琴，弹完告诉嵇康刚才演奏的就是《广陵散》，嵇康求学，那人就一遍一遍地教。教完要嵇康指天发誓不传给别人。然后老嵇整天出去臭嘚瑟弹这曲子，很多人都免费听会了。）

觉得电影应该花钱看。书也这样，在网上看会觉得没有墨香，非得花20块钱弄本书。可是音乐，音乐还要花钱？凭什么花钱听音乐？搞音乐的也得生活，作家拿张纸就写了，我们这一乐器好几万呢，录音棚好几百万呢，乐器厂也不白送乐器，那我们怎么生活？别人会说你看你们就是为了钱写音乐，你们就不是艺术家，你们为什么要为钱写音乐？你就没法说了，因为别人觉得作家挣钱天经地义，作家有排行榜、富豪榜之类。就觉得音乐家就是应该没有，没成瞎子阿炳就不错了。

整个汉族，从历史教育到现今对音乐的所谓尊重程度，全都没了，所以就不要再提文化了，它不是。它是傣族的文化，它是维吾尔族的文化，它是内蒙古来的，蒙古族的文化，因为少数民族兄弟用音乐记录了好多伟大的东西，史诗一般的东西。我们汉人进化得太好了，进化得连毛都没了，嗓子也细了。人家那嗓子，从粗的到细的全有，各种各样的嗓子、各种类型的音乐全有。我们已经进化到嗓子也没了，节奏也没了，最终就弄到现在这样，这能赖我们吗？以后各位别再骂我们这个行业不争气。

中国人能歌善舞的很多。我曾经看着中国地图说，如果要按音乐做一个地图的话，就是音乐最好、歌舞最好的地方颜色最深，越不行的地方颜色越浅。

（这视角太诡异了，但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高师真牛。）

整个边疆地区全部能歌善舞，乐器弹得也好，都有自己的音乐、自己的风格、自己的乐器、自己的舞蹈，服装也都很有特点，这也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一部分。往中间来，稍微靠近一点的西北，虽然是汉人多，还好一点。东北虽然也是汉人多，但是还好，还算能歌善舞。越往中间越不行，越不行越不行……不能再说了，再说该挨骂了。

（夭祚帝溜达到松花江钓鱼玩，吃饭的时候让女真首领跳舞，到阿骨打，这小子说自己不会，坚决不卖艺。天祚帝差一点杀掉他，这一念之差就把国家送给了阿骨打。历史的细节有时候真值得玩味。）

不懂音乐并不是大问题，不爱音乐也是民族的小节问题，我们的汉族还是很伟大的，还是地大物博，还是文明古国，有四大发明，有勤劳勇敢、忠孝礼义，所以还是伟大的民族。

普通问题：电影、文学遭遇审查的可能性很大，音乐如何审查？假如没有，为什么中国音乐会落后于西方、非洲？

答：音乐审查歌词，由于歌词字数少，所以一个字都不放过。至于为啥落后，请看内文。

文艺问题：音乐发展和性开放程度有关系吗？

答：和性开放成反比，越不开放写的歌越骚，越开放反而改写环保、反战和世界和平了。

二问题：如果做一个音乐家富豪榜，前三名会是谁？

答：在中国大陆，音乐家都是穷人，前三名空缺。

各位观众大家好，这是《晓说》的第三期。在第二期，我讲了我们大汉民族的小弱点，就是歌舞，然后遭到很多爱国人士的批评指正，说大汉民族还是很厉害的，有很多优点、特长，歌舞其实也有。很多人提醒，说青楼里有很多歌舞。

在美国这些年，我总想卖些故事挣点钱，跟好莱坞说一些他们没有听过的故事。

我发现有几样东西他们特别不能理解，这些都是我们这个民族极为独特的文化。一个是科举，一个是镖局，美国是没有镖局的。他们是尚武的民族，我们是尚文的民族。另外，还有一个就是青楼，青楼这个东西非常汉族化，因为中国很多少数民族的恋爱极为自由，特别奔放，大家唱着山歌就谈起恋爱，也不需要青楼这种地方。我们汉民族有一个很好的文化传统，就是有青楼。

先给大家解释一下，我猜很多人会认为青楼是妓院，其实不是。妓院全世界都有，并不是我们的文化。妓院是满足一些人类本能需求的地方，很低级，是肉体的需求。青楼提供的是一种很高级的服务，高级到什么程度呢？我认为人最高级、最好的愿望，就是爱与自由。青楼提供的商品，或者叫服务吧，就是这两样——爱与自由。这个商品或者是服务有一个特性，什么东西越缺乏，它便越珍贵；什么东西越稀少，大家越是都扑上去。

在我们汉民族，春秋时代当然是没有青楼的，因为恋爱也自由，性也开放，大家都可以唱着歌，比如唱着“郑卫之声”就来了。自从独尊儒家了以后，这两个东西严重地缺失。首先是缺失爱，为什么呢？大家都是包办婚姻，甚至指腹为婚，根本不知道这个人，连照片也没有，就要跟他结婚。大部分人，十五六岁的时候，由父母包办，就结婚。爱情也不能说一点都没有，但是和大家年轻的荷尔蒙想象的那些奔放的爱情、热烈燃烧的爱情，是有很大区别的，因为你都结婚了，才看见这个姑娘长啥样。

（也有例外，清朝皇上选老婆的环节是见面的，皇上穿常服到指定地点坐沙发上等。各旗秀女的车停在神武门外，官员带秀女到御案前站着，不跪不叩头。站一会儿轮下一个，一个一个地过……情形跟日本料理店旋转台一样，唯一区别是选中的你不能当场拿，要另行发通知。）。

还有一个缺失是自由。几乎百分之百的青楼顾客，都来自士这个阶层，而不是农民或者小商贩，他们进不了青楼，只能去妓院。士这个阶层，长期受儒家文化的影响，先读“四书五经”，然后要求自己遵守一整套儒家的那些礼教，站如松，坐如钟，四点钟就跑步上朝；回到家里，大老婆、二老婆都行周公之礼，全都很端庄。对他们来说青楼就是最美好的地方，有爱情，有自由，喝酒、弹琴、唱歌，钿头银篦击节碎，就party上了。结束之后还可以醉驾马车，那时候没规定说喝了酒不能开马车。

（不但不管，还鼓励，上古军队出征前，对道路之神的祭祀叫“越祭”。在道路上封土为堆，上插草木。司机一手执缰绳一手端酒，先把酒洒在车轱辘两端，再浇车厢前的风挡，最后一饮而尽冲过障碍。这套仪式，既要喝酒又要开车，谁做最合适？答曰：高晓松。）

其实想想，青楼跟我们今天的娱乐圈有千丝万缕的相像之处。第一个像的地方是什么呢？就是青楼女子的来源，老鸨，老鸨就是老板了，老板把这些姑娘“领”到青楼里来，这些姑娘有很多来源，有罪犯罚没的女子，有买来的，有自己沦落风尘的等。反正就是千方百计地弄来这些女子。

（妓女有以下几种：1.断账妓（被人卖到妓院的，终身制，赚钱归公司）；2.押账妓（被卖但签了三至五年合约，赚钱归公司）；3.捆账妓（自己卖自己，赚钱与公司三七分，小费归自己）；4.自家妓（自己卖自己，食宿自理。四六分）。3和4的区别是：3有业务量，4没有。）

弄来这些女子以后，像我们这儿的经纪人就会说：你不行，没才华，歌舞也不行，没法培养。你都不好意思进青楼，最后你卖肉了，人生就会比较悲惨。

有时也会通过选秀择优而取，选出来的姑娘不但长得漂亮，而且情商智商都高。青楼女，色是最后一位的。首先得有范儿，得有品，然后得有技艺，琴棋书画至少精通两样才可以，最后才是有容貌。

（确如高师所言，晚清第一名妓赛金花的长相就很一般。“赛金花风度甚好，眼睛灵活，长得并非有出众之姿，仅五官端正而已。”

有容貌以后，就去培养你，就像今天的经纪人会说：给你请一个老师，培训你舞蹈、写诗、弹琴、下棋。

然后还有一个重要的培训。我不知道今天的经纪人对女艺人做不做这个培训，就是培训你有情，培训你有爱情、风情。你得知道男人需要什么，男人怎么才会神魂颠倒。经过一番培训包装，才有了青楼里面的这些名女。

青楼和妓院，仅排场就不一样，妓院是一个挨一个，一间屋里一群女的，大家排排坐，在阳台上冲着街上喊：“嗨，你好，后面的观众，你们好吗？”然后就招上了。青楼名女，不仅是一个大院子里就一个，而且是大小姐，当公主一样捧着，什么都会，一切的生活质量都是最高的，而且她绝不出去揽客，不会出去说：“嗨，你好，到这来坐坐吧，喝一杯，喝完了这杯再说吧！”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绝对不能干这个。

（老北京妓院分四等：一铺炕开展业务叫“窑子”；稍装修叫“下处”；装修不错、妓女能唱会跳的叫“茶室”；装修豪华、妓女会文艺表演，还能搞文艺创作的叫“清吟小班”，这是最贵的。）

并不是说你来到青楼，想进去就能进去。“小二，你把那个姑娘叫下来。”那是妓院。青楼进都很难进。首先比什么？比才华。那个时候重文轻商，光拿钱不行（当然你没钱是万万不行的），首先你得有才华。

首先，有一关叫“旗楼赛诗”。旗楼就是一进门有一个叫旗楼的东西，你先把诗写在影壁上，那些龟公或者叫大茶壶（古代妓院中干杂役的男人，南方叫龟公，北方叫大茶壶），就赶紧抄下来，拿进去给小姐看。小姐看了半天说：“这诗写得不行，就不让进了。”“这诗我见过，不行。”“这个有人代笔，不行，这个轰走。”小姐见多识广，每天的工作就是读诗以及谈恋爱。最后一看：“原创，有才华。这个进来。”而且不是一个人进来，小姐她不止见你，而是放好几个人进来，今天晚上三个，明天晚上四个。

进来干什么呢？第二关叫“打茶围”。那时候茶不像现在，放两片茶叶就行了，那时茶水里面搁了七八十种东西，各种各样，乱七八糟，你得能认茶，能品茶，然后得有谈吐。然而小姐还是不见你，她在一帘幕后面待着，就在那儿听。这哥几个就开始比知识、比文化、比脑筋急转弯，吟诗作赋，出个对子，哥们儿给你对。小姐在里面听，听完了啥也没有。没有第一天能见到这个小姐的，就算她再喜欢你，头一天也见不着。我觉得，青楼史上最快时间见到小姐的，可能就是宋徽宗。大概天快亮的时候，凌晨四点多钟，李师师出来，弹了一首《平沙落雁》，还是别的什么曲子，就回去了。

（宋徽宗跟李师师在床上吃大橙子，周邦彦躲在床下偷听，还搞文艺创作。不过王国维考证这事是胡扯。当时李师师应该40多岁，而赵佶才27岁，不太可能。人道“女大三抱金砖”，徽宗一次抱七八块？）

大部分的人打一两次茶围都见不着小姐，见不着也不能着急，要着急说“老子既然是来嫖的，老子今天扔了钱的”，不给服务，然后投诉，马上会被轰出来。那一院子里，除了小姐，有一百多号人，除了特恭敬的“龟公”，还有凶神恶煞的保镖，说您闹场子来了，马上扔出去，暴打一顿。虽然见不着，还要特有风度。没问题，说我给小姐留封信，或者留一句话，然后走。

（话说崇祯十二年初夏，冒襄南京乡试。听说秦淮河妓女董小宛容貌才华“为一时之冠”，于是前去拜访。董小宛去了苏州，没见着。第二次去见，还是没见着。以为自己是诸葛亮，想让人三顾茅庐吗？冒公子转身找了两个妓女三飞去鸟……饥渴型营销也要适度。）

不能白走，得打赏，这一院子里里外外的，保镖、茶壶、龟公、老鸨，最少一人一两银子，光茶钱就数千钱。走时还得扭着屁股，台步走，因为小姐其实正在窗后看着这个人呢。这哥们儿走着台步，特别潇洒，前面后面有书童、仆人，上了轿就颠了。

第二天又来了，继续写首诗。这还催生了一个小行业，就是在青楼门口，替人写诗。有的人文采确实不行，这哥们儿就说我来写首诗，然后你进去写旗楼上，小姐就让你进。最后小姐就爱上门口那个替人写诗的了。书生经常会被青楼名角爱上。著名的杜十娘就爱上一个书生，但是书生最后很没良心，又把杜十娘卖了一千两银子。

有人一天一天地来，直到有一天，坚持不住了，说我都来一周了也没见到小姐，我也没词说了，钱也不够了，这点钱来进京赶考的，都花了，以后就来不了了。

坚持下来的人，小姐说：“公子请慢，我来了。”然后两人，并不是马上双宿双飞，这有点儿太快了。先得说我来试试你，咱们对个对子，然后咱们出个题，然后咱们弹个琴，你唱个歌，我伴奏，然后咱俩拿出一幅画来鉴赏鉴赏。一来二去，最后给小姐写的诗，都写的是肤如凝脂，眼似流光，乱七八糟，望美女兮天一方，最后写得小姐春心萌动，这真正的大生意就来了。就相当于现在你包了我得了。你包了我，我就不出去见人了，于是所有的爱情就像经过多年训练的那样，都来了，一会儿哭哭啼啼，一会儿把酒言欢。风月鸳鸯之事就不聊了，反正肯定很好，肯定比在家跟老婆好。

（戚继光找了小三，大老婆拎莱刀要劈死他，戚继光穿着防弹服边哭边捶地，“我的祖宗啊！我的爹啊，我错了”——“日操白刃，愿得少保而甘心。少保裹甲入寝门，号啕而诉祖祢．乃大恸……”明白了吧？其实“一夫一妻制”本质是保护老爷们儿的。）

当时古代中国认字的人，大概只有2%，并且几乎都是男的，所以就2%的人是士大夫阶层，98%的人不认字。认字的、有文化的男人，当然除了性以外，还有更高级的要求，就是今天人们讲的，我们有话题，我们有共同语言，我们有共同的精神追求等。青楼里面的这些大名女，就是当时最有文化的女人。

（不要轻信古代妓女的文采。那是文人瞎吹捧出来的，没那么牛。请看赛金花写给韩复渠的诗：含情不忍诉琵琶，几度低头掠鬓鸦。多谢山东韩主席，肯持重币赏残花。）

青楼女有才华到什么程度？唐代号称“四大女诗人”的有俩是青楼女，其一是鱼玄机，非常著名，因为冯唐的《不二》现在火了，所以鱼玄机现在也很火；另一个是薛涛。现在到成都去，还有薛涛祠、薛涛井。

（“女校书”指的是高级妓女，这名字是因薛涛而来。唐代大女诗人薛涛最初就是营妓。她和元稹、白居易、令狐楚、张祜、刘禹锡、裴度、牛僧孺、严绶都有过诗歌唱和记录，估计也上过床。“薛涛笺”颜色只红色一种，原料是芙蓉皮，加芙蓉花末和汁增加纸的光泽度。因为原材料是芙蓉，所以用这种纸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写字的姿势必须S形。）

所以在美国我跟人说，我们青楼文化，能到给青楼女立祠。比如薛涛祠，薛涛是著名的青楼女，而且是烈女。我等你两年，你不回来，我投井，就属于那种。鱼玄机也是，她是大才女，要是化装成男的去参加科举，完全能考上。鱼玄机流传下来很多诗，有一句大家可能都知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其实就是青楼女的心声。

将青楼女说得这么美好，其实她们只有短暂的青春。你再有文化，到50岁了，我还是先找那个只能写五句诗的年轻的；即使您能写乐府长调，我也不找你了。她们的晚景其实是很悲惨的，有点像我们今天的娱乐圈。大家青春年少的时候，这个京城四少追，那个大官追，那个大导演如何如何。白居易是著名的泡在青楼里的大名士，写过很多给青楼名女的赠诗，有一首《琵琶行》，就是写给一个已经年老的青楼女。白居易听见人家在船上弹琵琶，他就听她讲往事。当然白先生在那里面描述得特别好，年轻的时候叫“钿头银篦击节碎”，击节就是打拍子。大家派对的时候要唱歌，拔下头上的钗子，玉的、银的，打拍子都打碎了。“血色罗裙翻酒污”，喝酒喝得裙子都成这色了，成了勃艮第这色了。年轻的时候，夜夜笙歌。到老了，门前冷落车马稀，最后，老大嫁作商人妇，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

（上海滩四大名妓之金小宝好学，每日入南市城东女学读书。看中了教员陆先生，劝他去日本上学，陆说没钱。金小宝资助其至日本习法政，学成归国，任上海审判厅厅长。君子不忘旧，回来娶小宝。这是结局最好的一位，投资眼光独到啊！）

今天继续上一期没说完的话题——青楼。为什么我说科举、青楼、镖局是咱们独特的汉族文化，中国的少数民族和西方都没有？

（所以想干这行的妇女都来中国了。《海陬冶游录》说，清道咸年间上海就有外国妓女，北京大概在同治、光绪时期才出现，据点是东单牌楼二条胡同第一楼。开始是东洋妓女盘据点，后来转手给了西洋妓女。嫖资是本土妓女的两三倍。这价格“开洋荤”是色狼们完全可以接受的。）

没有镖局是因为少数民族彪悍，西方也是，美国人，人人带枪，大家都跃马横枪，不需要有人保护。咱们这儿文弱书生很多。青楼也是因为少数民族自由恋爱很奔放，山歌一唱，大家就手心一扣，走婚了，根本不用来青楼。西方也一样，西方一直都有自由恋爱的传统。

有一点挺逗的。西方是自由恋爱，但皇帝只能娶一个老婆，因为有上帝管着，所以英王要是想再娶一个老婆，只能把前老婆斩了、杀了，曾经有杀过好几个老婆的，但是你只能娶一个。恋爱是自由的，所以它只有妓院，没有青搂。他不需要爱与自由这个服务，

（林语堂说古代妓女：“其实在中国古代社会，她们才可算是唯一的自由女性。”这话的语境是相对于良家女子。）

他只需要性，有一些妓院。偶尔上流社会会出现一两个“茶花女”，茶花女应该算西方的青楼女，但是茶花女的才华跟我们的鱼玄机、薛涛这些比起来，还是不够的，就是在公爵、侯爵之间卖卖笑而已。

可是每个女人有自己的选择，有的女人就说：我希望年轻的时候不谈爱情，就淡淡的、静静的。我15岁嫁了你，中间你去青楼混。那个时候的女子接受的是封建礼教传统，她不能管丈夫的事情，丈夫随时可以休了她，

（“三年丧不去，贱娶贵不去，无所归不去”这是“三不出”。陪老公守孝三年的不能离婚，从贫贱到富贵一路走过来的不能离婚，娘家已经没人的不能离婚……“不事公婆、无子、淫佚、口舌、盗窃、妒忌、恶疾”，这是古代的“七出”，只要女子犯其中一条男的就可以休妻。）

而且休了她，娘家还要买休。就是休了这个老婆，娘家还要拿钱来买。不是每个朝代都如此，宋朝有这个规矩，你没钱买女儿回去，丈夫可以把她卖到青楼去，这是丈夫的财产。那时候，老婆当然没什么地位，所以也没办法去管男人。不像青楼女，青楼女可以接你，可以打情骂俏，可以把你轰出去，说我今天不喜欢你，你给我滚，因为外面都是排着队来的公子王孙，甚至有皇上本人。

青楼名女可能跟很多个大名士

（名士到底应该怎样？东晋王孝伯给出了定义，“名士不必须有奇才，但使常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成名士”。）

都好过。比如薛涛，就先后跟唐初几个大名士都好过。也有一个大名士跟好几个青楼女好过——这种人我觉得应该鞭尸，非常令人气愤，就是这个冒辟疆，跟董小宛好过，居然还跟陈圆圆好过。

陈圆圆、董小宛，都跟这个姓冒的人好过。但是呢，像董小宛一样，为了讨其大老婆、二老婆欢心，在他家就弹精竭虑，做最乖的小媳妇。19岁跟了这个姓冒的，最后28岁就死了。董小宛就这下场。

（董小宛在冒襄家不论酷暑严寒，都要站在旮旯，只有发话她才能坐下，见大老婆碗空了要马上站起来添饭；最可恨的是两个儿子学习不好，老冒不管，看作业不好就俩嘴巴。董小宛识字，就彻夜辅导，还要操持家务。董小宛酒量好，曾经用盆跟人对灌。冒不喜欢喝酒，董就戒了。冒喜欢吃甜食，董挖空心思开发出滁州特产“董糖”。后期家里败落只能吃咸菜，董能把咸莱做得“黄者如蜡，绿者如翠”……她到死都没有零花钱，最后死时只有一副黄腕钏，是因为老冒题字才没舍得卖。）

刚才说女人的选择，我觉得老天是公平的，给你什么东西，不能都是你的。你年轻的时候绽放爱情、燃烧青春，美好极了，跟各种大名士，甚至跟太子、皇上本人谈恋爱，老了还有一个善终，我觉得老天爷就瞎了眼。善终一定是留给那些年轻时没那么多爱情，丈夫也出去青楼喝酒胡混，而我相夫教子，然后我有一个美好晚年。丈夫总会回来——最多带一个青楼女回来，当老五或老七，《大红灯笼高高挂》其中也有一个是这种。但是我，最终能儿孙满堂，能跟丈夫相濡以沫，最后两个人一起合葬在一个墓里。青楼女不行，不可能跟他合葬，除非一起殉情。所以你选择了那种人生，没办法，就只能过燃烧的青春。因为当她们知道自己的未来是绝望，

（妓女下岗再就业一般如此：拿出积蓄开个小店，这种店一般还是妓院，升级2.0当老鸨；因为会拉会唱，也有做琴师的；自己不干但跟老鸨关系好，升职做领班；给新来的妓女做经纪人和保姆；最好的是被人赎买出去当妾，这种情况借用了陶瓷业用语叫“窑变”。“摇身一变”是不是从这儿来的？）

知道自己没有未来的时候，就更加猛烈地把爱情倾注到这个短暂的美好年华里。当然了，要能赶上的话，还能为国家民族作点小贡献。

远的，宋江就钻到过李师师的床下。梁山一百零八将长得最帅的、最会勾栏之事的是燕青。燕青去勾引李师师，然后李师师就把宋江藏在床底下（因为宋江长得太难看，跟宋柯似的），等宋徽宗正跟李师师在那美的时候，突然从床底下出来说，

（宋徽宗床下干吗总有人？前有大晟府周邦彦床底下写词，这儿又冒出来个宋江。这是床还是大变活人的魔术箱？）

皇上皇上，我是宋江，我就是梁山宋江，我忠君，我只是讨厌奸臣，我愿意受招安，坏事都是童贯、蔡京、高俅他们干的。梁山受招安李师师起了很大的作用。还有著名的李香君、柳如是，就是有气节，跟自己的情人讲，坚决不能投降清朝，我爱你就是因为你是大名士，大名士有气节是第一位的，最后连气节都没有，你凭什么让我爱你。李香君也好，柳如是也好，都充满民族气节，而且能鼓励自己的爱人去干。近的还有小凤仙，小凤仙保护蔡锷跑到云南去起义了。

当然，起义的效果咱们不说了。赛金花更有文化，还会说德语，会说各种外语。因为赛金花当时做青楼女的时候，嫁给了我国一个外交官，

（外交官、同治七年戊辰科状元、赛金花的老公洪钧死后，灵柩南返的途中，赛金花撂挑子不干了，跑到上海改名曹梦兰继续做妓女。在上海的苏州人认为，赛是苏州状元洪钧的小老婆，当妓女丢苏州人的脸，逼赛金花离开上海。赛一跺脚远走天津，仍做妓女。）

外交官把她带到德国去，在德国待了很多年，回来以后，老公死了，于是又回到了青楼。八国联军来的时候，总司令是一个德国人瓦德西。德国司令说，到中国来，中国文化咱们得看一下，那就去体验一下中国文化，结果发现一个会说德语的赛金花。传说就在赛金花的坚决劝说跟阻拦下，八国联军最后在北京并没有进行大规模的屠杀或者更多破坏。

当青楼女，不但有炙热的爱情，我觉得在古代其实是一个还不错的选择。如果不能成为一个大世家女，刺绣也不会的话，还不如当青搂女。

（高师，妓女真的那么优雅？请看一枚满怀希望、想感受妓女文化的文人嫖后感：门前一阵骡车过，灰扬，哪有“踏花归去马蹄香”？棉袄棉裙棉裤子，膀胀，哪有“佳人夜试薄罗裳”？生葱生蒜生韭菜，腌脏，哪有“夜深私语口脂香”？开口便唱“冤家的”，歪腔，哪有“春风一曲杜韦娘”？开筵空吃烧刀子，难当，哪有“兰陵美酒郁金香”？）

但这个概率很低，你只有被选中，选秀当了冠军、亚军、季军，才能被包装，才能教你歌舞，才能绽放炙热爱情——当然你也得等对了人。并不是每一个公子都那么好，并不是每一个皇帝都能有这个闲情逸致。青楼女的情是非常多的。爱情这个东西，叫越挖越有，就是你越谈恋爱，你越珍视爱情。到现在也是，女孩一次恋爱都没谈过，可能就没那么深情，多谈几回恋爱，她对爱情有了更多的能力以后，就会特别有情。这些青楼女，对很多恩客是真的有爱情。

（袁世凯的二公子袁寒云的葬礼上，最具个性的是由一千多妓女组成的方阵，她们胸前戴着袁的像章，头扎白布条，悲凉地行进着。原因就是寒云对她们特别特别好，这位公子对妇女一贯很尊重，大老婆小老婆在家声讨他花花肠子，他能做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就坐在椅子上笑。嘻嘻一笑，继续去嫖，挺押韵。）

在宋朝，有一个叫严蕊的青楼女，非常忠贞，有人陷害她的情人，把她也抓进去了。凶手就是“理学”（其实就是戕害音乐最多的程朱理学）大师朱熹。朱熹要害人，就跟咱们现在调查贪官一样，把他身边的二奶抓起来，然后问问他有什么贪污的行径。严蕊就被下了大狱，严刑拷打就是不招，就是挚爱这个情人。

（这个朱熹最不是东西。宋宁宗庆元二年十二月，监察御史沈继祖弹劾朱熹罪状中有这段话，“诱引尼姑二人以为宠妾，每之官则与之偕行”“家妇不夫而孕”。意思是朱熹找两个尼姑当姘头，还满街嘚瑟；儿媳在丈夫死后居然怀了孕，朱熹诱奸儿熄！这么诡异的剧情实在编不出来，应该不是污蔑。这位大哥的核心理论——“存天理，灭别人欲”。）

关了很久，官府换了人，是岳飞的一个儿子岳霖，发现这可能是一个冤案，说这样吧，你写首诗自辩，你能让我觉得你是冤枉的，我就放你走。严蕊写了一首叫《卜算子》，是我特别喜欢的：“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东君，太阳，主时令，这里隐喻官府判官。这句诗的意思是，我有罪没罪，还不是“东君”（大人）你说了算。“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写得非常好，所以当庭释放。

青楼女的命运其实自己不能掌握，自己能掌握的就是——如果一旦爱你，我就拼了，因为我的人生是这么短暂，要燃烧青春。所以一旦爱你，我就玩命。其实跟今天有点像，今天你说做了小三，开始其实也有爱情，但是你也真爱了，哭哭啼啼，也企图扶正，被伤了几回心，最后就真成只图钱了。现代虽然没有青楼了，但是很多好的女子，也还是被大家追逐，也还是会出现很多悲伤的故事，成为二奶，被人包养，出现绯闻，然后经纪人怎么害你、怎么逼你。当然韩国更多，经纪人逼你去陪等。但这时经纪人说，是我培养了你，是我请舞蹈老师教你舞蹈，是我把你弄出了名。其实这跟古代的青楼没什么区别。

在清末的时候，科举废除了，火车一通镖局也废除了，同时青楼基本上也废除了。因为社会没有过去那种士大夫阶层了，也就没有人让青楼提供高级的文化需求了。到民国时期，就变成了交际花制度，比如陈白露，《日出》里面的陈白露。陆小曼的身份有争议，说是女文人或者是交际花都可以了。交际花还是保留了一点青楼传统。一直到新中国成立前，好的交际花，还是一个院子里就她一个人，然后大家慕名跑到你家来，大名士都在这儿互相认识。徐志摩、刘海粟，大家都是在陆小曼家认识的，然后大家开沙龙，开派对，

（民国文人太乱了，不分时间不分顺序，只八卦关系：张道藩的情人是蒋碧薇，蒋碧薇的老公是徐悲鸿，徐悲鸿的情人是孙多慈，孙多慈的老公是许绍棣，许绍棣的情儿是王映霞，王映霞的老公是郁达夫。）

这个传统到后来就没了。因为我们变成了新社会，不再需要这种腐朽的文化了。

未来我还会有时间讲镖局跟科举，这三个东西同时兴盛，又同时在一个时代湮灭。美好的爱情、自由、江湖、侠客、名人、名士、士大夫一起湮灭了，曾经在我们历史上有意思的那些东西。

我讲完青楼，大家应该明白，首先它不是妓院；第二，它里面的人不是妓女，而是当时中国最有才华、最有文化、最漂亮的女人，而且她们传承了很多好的文化。如果没有青楼，恐怕中国那点音乐都传不下来，估计柳永、关汉卿这些人的伟大作品都传不下来——传承了文化，绽放了爱情，滋润了每一代的大名士。那些大名士如果没有青楼的爱与自由的滋润，可能还没有那么多奔放的诗篇，没有那么多奔放的思想，没有那么多铁骨铮铮。古代大名士对自己的要求就是，在外面要铁骨铮铮，有气节，跟皇帝死谏；外族来就是留取丹心照汗青；到了青楼里，就是喝酒、吟诗等各种风流倜傥的一面都出来了。大家觉得这是大名士应该做的，就是在这儿自由奔放，在那儿坚守自己的气节跟底线。

唉，其实这是一个不错的文化传统。我觉得我们汉文化曾经最有意思——如果没有科举，很多东西就传承不下来，因为没人去念那个书；如果没有镖局，很多美好的武术以及江湖故事就传不下来；没有青楼，很多诗词歌赋、管弦乐等美好的东西就都难说了。所以，讲这期纪念一下我们汉民族曾经美好的文化——青楼文化。

普通问题：现在娱乐圈的架构方式比起青楼有哪些进步？

答：现在娱乐圈送货上门，包邮。

文艺问题：柳如是、李香君、董小宛、小凤仙，她们都好美啊，又有节操——没事，我就是感慨一下，你也感慨一下吧。

答：我恨冒辟疆！先搞了陈圆圆，又拐带董小宛，千刀万剐！

二问题：青楼的爱与自由是要花钱买的，西方人也说 Freedom is Not Free，请比较二者异同。

答：没有代价的东西不深刻，白送的不珍惜，越贵的越值得用生命捍卫。

我在美国闲来无事就去逛书摊儿，无意中买到了一本很有意思的电报集，大概是597封，中原大战时期，代表蒋介石游说张学良的，蒋的大谋士、大说客——吴铁城的电报集。

1930年，阎锡山、冯玉祥、李宗仁三大军阀联合起来，伙同国民党左派领导人汪精卫，共同发动了一场反对蒋介石“中央政府”的内战，史称中原大战。当时军事实力最强的，却是没有参战的东北军少帅张学良。

（早在张作霖时代，奉系就有145架各国飞机，虽然有些没到货但不少于60架，请的是日本教练。石原莞尔指示教练在飞行的时候偷偷航拍。“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就用这些照片摧毁军事目标。当年日本轰炸锦州，用的飞机和炸弹都是缴获张家的。）

这个时候的张学良拥兵数十万，坐山观虎斗，成了当时全国最大的红人。张学良实际上只要一封电报，说他支持谁，不用放一枪，这个战争就结束了。

（双方都在争取张学良，讨蒋联军的组织系统和作战方略是：阎锡山任中华民国陆海空军总司令，给张学良预留的位置是陆海空军副总司令。）

蒋派出自己得力的谋士团——吴铁城、张群，对方派了陈公博，全部上阵去游说。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都是军人，他们还拉了个政治领袖一起反蒋，这人就是汪精卫。既有汪精卫这样跟蒋至少是平级的国民党巨头，又有各路大军，两边各方面不相上下，就等张学良一句话。

这597封电报，就是吴铁城到沈阳之后，在沈阳跟南京、跟各方面的往来通信。主题是什么呢？就是你帮我吧，张学良，我给你股权，给你现金，给你各种各样的收购要约条件。大家处理国家的事儿，非常像今天的兼并收购，兼并收购无非就是股权、现金、团队这些事儿。这些电报实际上就是蒋对张的一次全面兼并收购。

（其实张少这时已经倾向于蒋这边了，从这年他在沈阳新修的高尔夫球场就能看出端倪，球场九个区，各区用地名命名：一区：沈阳；二区：山海关；三区：天津；四区：北京……九区：紫禁城。）

股权是最好谈的，整个电报里有关国家的股权，其实就是地盘儿归谁，谈了一次就谈成了，黄河以北全归张学良，你只要支持我，黄河以北都归你，就是你的北平行营。以整个中国做大盘，黄河以北算30%多股权吧。然后谈钱和地位，给你陆海空军副总司令，就是仅次于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电报里边大部分是讨价还价的事儿，因为那边没钱。冯、阎、李中稍微有钱的就是阎锡山，阎锡山特别抠门儿。

（阎锡山爱财如命，1949年亡命台湾时带了两个大箱子上飞机，超重，机长要阎先生把箱子扔了，怎么可能扔？！里面全是金条！那怎么减重？因为同机的还有张大千，阎锡山就死死盯着胖胖的张大千看。老张吓毛了，绑紧安全带，双手死死地抓着座位，寸步不离……）

当然咱不是说山西人抠门儿，只是说阎锡山抠门儿。张学良开价一千五百万，一千五百万跟现在的一千五百万不一样，那会儿一个上尉军官，一个月十块钱，就养家糊口了，一块大洋是很值钱的，两千块钱买一个四合院。

（郁达夫一部两万字小说卖了1000块大洋，约合715两白银，换人民币是30万元左右，在上海买了栋别墅。就这样还在文章里哭穷。所以千万别信文人的话。）

有关这件事儿，电报里就很有意思。蒋介石只要战争能赢其他就不管了，就说行，给。在电报里提到蒋，一律叫主座，因为蒋有时候是这个职位，有时候没职位，有时候只有军职没有政府职位。这个时候是一九三几年，蒋是国府主席，但是下属也不叫主席，都叫主座，就是不管蒋担任什么职务，还是下野回家，都称主公。

然后，宋子文就给吴铁城发电报，说主座虽然答应了一千五百万大洋，可是我没钱，

（讨价还价这事蒋家最擅长，跟谁都这样。据传，在台湾，他和蒋纬国去慈湖溜达，看上了个地方，对儿子说：你问问这块地，主人卖不卖，卖的话咱们盖个跟老家一样的房子。儿子就不去。老头问干吗不去？答，得找别人问价格，这地主要是知道咱家买，肯定立马涨价十倍。）

我那么多钱都要用来支持战争，我们要用大量的钱，要去捷克、法国买武器、买弹药等。他说你跟汉卿商量一下，汉卿就是张学良，说咱能不能这样，我特别想兼并收购，就是我先给五百万，剩下一千万当购买沈阳兵工厂生产的武器弹药的钱。张学良说你别想这个主意，我就要钱。宋子文又发一电报，说要不然咱们五百万现金，发行一千万“整理东北财政国债”。

这个国债是个什么东西呢？

举个例子，老王家里穷得叮当响，他打肿脸来充胖子，今天想盖房子，明天想娶媳妇，后天想做买卖，一摸兜，哎呀，完了，没钱。那怎么办呢？没事儿，借，老王到处跟别人借钱。老王嫌借钱不好听，就印了一堆借条，取了个名叫债券，这下借钱就变成卖债券，好听多了——这不是借钱，是给你机会发财，三年还清，利息5%，五年还清，利息10%。那有人买吗？老王卖可能没有人买，要是老王变成国家，卖的债券叫国债，买的人就多了。你想国家倒闭不了，给的利息还高，比什么股票啊，基金啊，靠谱多了。

国债就是这样，这个国是你的，这个国债就兑现；你败了，那国不是你的，那这个国债就作废了——铁城，你告诉汉卿，他只要支持“中央”，就是支持蒋了，这仗必胜，仗胜了这个“中央”还是“合法中央”，这个国债是必兑现的，这一千万的钱就有了。最后张学良想了想，说，这个行，然后就开始扯其他皮。

张学良主要以打麻将——文明麻将来平衡两边。两边谋士都在沈阳，张学良有时候就跟蒋的这几个谋士打麻将，其间聊一聊，你们家干吗的呀？闲聊，不谈正事。突然张学良就不理他了，就跟那边打麻将，这边奇怪了，少帅怎么不理我们了？后来就说，因为前线济南被傅作义攻占了。

傅作义是阎锡山手下的重要将领，后来北平和平解放也是他的功劳，算是晋军第一能打的吧。

（中原大战有这么个事：5月31日反蒋联军中的郑大章骑兵部队夜驰80里，奇袭归德飞机场，烧毁飞机12架，俘虏机师和地勤50多人后，从容撤退。如果再向前“走两步”打朱集车站的话，历史将改写。蒋介石就在车站，身边没人……）

傅作义攻占济南，东北军官就都急了，跟张学良说，咱们不能支持蒋，咱们得坐收渔人之利，一封电报收黄河以北加一千五百万现大洋，要咱真拼命打去，那就不值了。所以张学良就不理吴铁城，吴铁城就发个电报给蒋介石说，汉卿的态度就是，“中央军”如果不能收复济南，那他就不表态支持“中央”。于是蒋就孤注一掷了，变成由张学良指挥战争，八大金刚全体主力原来都在陇海线跟冯玉祥的西北军打呢，现在撤下来，以急行军的速度往济南赶，所有的师长全都不骑马，打绑腿，带队行军。陈诚等人全都拼了，然后就把济南收复了。

济南一收复，张学良又开始坐下来打麻将，说济南收复了，可以聊一聊。

（这是一次长途麻将，从沈阳打到葫芦岛。日记记载了一次盛况：张群出了张九万说，这是老蒋给你的；再出个么饼说，这是阎锡山给你的，画饼充饥。最后老张跟了蒋，因为，发财我出场了！）

张学良提出，黄河以北归我，天津肯定在黄河以北吧，天津海关得归我。天津海关是当时中国最富的地方，是中央最重要的财政来源。吴铁城就发电报给宋子文，汉卿说了，天津海关要归他。宋子文坚决不干，回电说，天津自有海关开始，天津海关的收入就归财政部。张学良这边就说，你骗我啊！这就跟兼并收购一样，说股权给我30%，可是重要业务你不让我做，天津海关坐地就能收钱，这是好生意，不让我做我不干。

这边说半天，宋子文死扛住就不给，最后张学良就软了一点，说那这样吧，天津海关可以不要，但是三条铁路归我。当时最重要的三条铁路：津浦线，天津到浦口，其实就是北京到南京；平汉线，北平到武汉；然后平绥线。你想当时中国那么穷，真正挣钱的除了海关就是铁路。所以张学良说要三条铁路，结果又惹毛了一位，

（铁路真的不能给，当时阎、冯的晋军和西北军都是战斗力暴强的。但蒋掌握了铁路交通线，军运迅速，短时期内即可调动和集中兵力于战场，粮草弹药补给也便捷，士兵无长途跋涉之劳，精力饱满才有信心接受明天的挑战。而西北军几乎是徒步行军，走出一脚圆溜溜的鸡眼，跟跳棋盘似的。）。

这回是孙科。

铁道部部长是孙中山的儿子孙科。宋子文是蒋的大舅子，孙科算是他大侄子，两人都不好惹。孙科发电报给吴铁城说，津浦路过了济南就已经到黄河以南了；平汉线过了河南郑州的，也过了黄河了。主座说了，黄河以北归张学良，那为什么这两条线，过了黄河还得归他啊？这个不行，绝对不能同意，不然这个铁道部部长就不干了。中国最重要的这几条铁路，除了南边的粤汉铁路，都给张学良了，那我干吗去呀？而且那三条铁路非常挣钱，好像一天能挣三万多，很多钱。于是孙科坚决顶着，张学良就彻底怒了，说那就别聊了，天津海关不归我，三条铁路不归我，那我怎么着？我收庄稼，到处收庄稼，那怎么挣钱？

（张先生赚钱是有一套的！清朝皇室在东北有土地和皇家产业，这个民国是承认的。结果1926年张学良给卖了，得一百万块。稍不好意思，于是他留下一半，另一半给了溥仪。对溥仪说，“你这个人，要听我话”，“你如果以后还是皇帝老爷这一套，将来有一天也许会把你的脑瓜子耍掉”。）

最后蒋就出面弹压，蒋估计还是怕老婆，大舅子还是不敢惹，最后说服孙科，战争输啦，一条铁路也没了；战争赢了，有的是办法，让你当行政院长行吧？行政院长就是总理，你就让了吧。最终孙科妥协了，这三条铁路都归张学良，张学良终于开始拟电报了。

电报拟着拟着，突然，少帅怒了，为什么呢？蒋等不及了，说你吴铁城这儿迟迟不发电报，前线打得天昏地暗。

（中原大战打得难解难分，1930年5月25日上午，阎锡山、冯玉祥的同盟樊钟秀在许昌巡视，蒋的战机过来轰炸，扔了颗臭蛋，把人吓得够呛。樊先生骂手下：“你们真他妈胆小，天上老鸹飞，你看见屎屙谁身上啦？”话音刚落，那天上的老鸹就又屙了一颖。我们都知道肯定砸他脑袋上了……几乎把他炸碎了……不能打飞机，就别吹牛皮。）

蒋最后派人，拿了一百万现大洋，收买了东北军驻守山海关的旅长，就让他自己单独出兵。因为当时通信没这么发达，不像现在有微博，一会儿就辟谣了。当时这个旅如果从东北入关，马上全国就认为张学良出兵了，支持了蒋，对方直接就崩溃了。这叫造成既成事实。但是这件事，这个旅长口不严，被他的上级军长于学忠给发现了。

于学忠直接就把旅长捆了，捆到张学良面前，张学良当场就给枪毙了，而且就翻脸了。

（张先生这次杀人不够创意，且看一年前的1月10日杀杨宇霆和常荫槐，他跟老婆于凤至说：我抛银元，三次面向上就杀他俩，结果三次都向上，于凤至说换个面，三次向下就杀，嗯，三次向下。必须杀了。高师《睡在我上铺的兄弟》——“你总是猜不出我手里的夜币，摇摇头说这太神秘……”就是说这事。）

这个就相当于兼并收购谈判中，你挖我团队。你本来要买我公司，咱俩谈股权、谈现金、谈价钱，最后你还偷偷派人收买我团队，那你收购我这个事儿我可不干了。哎哟，给吴铁城急的，给蒋介石发电报都急了，说主座如果信任我们，就全权由我们代表，至少什么事儿通知我们一下；如果你不信任我们，我们回南京就完了。我们在的那地儿也是前方啊！虽然不是战场，那也是冒着生命危险，如果张学良一生气给枪毙了怎么办呀？

蒋介石就回电报说，我不知道这个事儿。他能不知道吗？你想谁敢背着他干这么大事儿？说你跟汉卿讲，致以深刻歉意，说这是我们管理不严，挖你团队这事儿，不是我董事长CEO干的，是我下边一个部门经理干的，说我一定要把他开除。你告诉张学良，说我保证两个人赤诚相待。

于是吴铁城又去跟张学良说半天，最后张学良在1930年9月18日——历史就算不说，大家也知道“九·一八”事变吧，真正的“九·一八”是1931年的九一八，就是日本占领东北的“九·一八”。

（这一天张学良在哪里？在北京看梅兰芳唱戏。事变后，日本收获张家的军队44.8万、飞机60架、坦克25辆、捷克冲锋枪无数，这只是缴获的一小部分物资。干掉这么庞大的奉系日本出动多少兵力？只用了独立守备队第二大队川岛中队100多人。）

这就是整整一年前，也是张学良最辉煌的时刻。9月18日那天，张学良发出“巧电”支持蒋介石，支持“中央”，罢兵息战，中原大战随后就结束了。

什么是“巧电”？从清朝那会儿中国就开始有电报，那会儿发电报可贵了，按字算钱。后来清代状元洪钧发现，在电报中标记日期太浪费钱了。举个例子吧，十二月三十一日，七个字，七两银子就没有了，心疼啊！老洪就发明了一种新的办法，用地支来代替月份，就是子丑寅卯，用韵目代替日期等。韵目是什么意思呀？现在咱学数学都得背乘法表，一一得一，一二得二，古代也一样，要想学写诗词，你就得会押韵，基本上就得背《平水韵》韵目表，上过学的人，都得会背这个表。这样一天对应一个韵目，有文化的人就知道是哪天了。那没有文化的人呢？没有文化你发什么电报啊！这个方法在电报领域用了70多年，不少历史事件都是以这个命名，什么马日事变、文夕大火呀，9月18日这天代号正好叫“巧日”，

（汪精卫在香港《南华日报》发表“善邻友好”的叛国“艳电”。“艳”不是指汪“媚艳”日本，指日期29日。电报按字收费，为节约字以地支代替月份，韵目代替日期。）

所以那天发的电报就叫“巧电”。

张学良发完电报，到南京就职陆海空军副总司令。

来到南京的时候，是张学良的巅峰，大批的中央委员直接过江，在浦口车站迎接张学良，鼓乐齐鸣中张学良下了火车，上了船去南京。南京江上的所有军舰，鸣十九响礼炮，然后所有的民船拉响汽笛，就是表达对张学良的敬意。张学良三十岁的年轻小伙子，你想想，到了南京，蒋介石亲自接；后来老婆于凤至来了，宋美龄亲自陪。然后张学良和蒋介石两个人跑到中山陵去结拜，结拜成兄弟。所以西安事变之后，张学良为什么敢去南京？因为张救过蒋，

（这是其一，另一原因是张先生的天性。张学良曾对唐德刚说自己一辈子没有过上司，根本不清楚官场规矩。“老帅不是你上司？”“他是我爹，跟上司两回事。”“蒋先生不是你上司？”老张一愣，随即说了这么句话：“所以他跟我发脾气，我就把他抓起来！”）

1930年，如果不是张发这一封电报，那蒋可能就败了。

后来在旧书摊上看到台湾的一个小记载，我觉得挺有意思。张学良后来不是信了基督教吗，他老在一个乡村教堂，每星期天都去做礼拜。突然有一天他的卫队长，其实也不是卫队长，就是软禁他的头儿吧，说今天接到命令给你换一个教堂。张学良那时候被软禁着，说换教堂就换教堂，结果换到那个教堂，就是蒋和宋美龄做礼拜的教堂，蒋跟宋美龄坐在第一排，张学良和赵四小姐就坐在最后一排，那个时候他们俩已经二十多年没见，当时是一九六几年了。蒋知道张学良来了，因为他下的命令张学良才能在这儿做礼拜。礼拜完，蒋和宋美龄往外走，路过张学良身边点了一下头。

（“每当你回头看夕阳红，每当你又听到晚钟，从前的点点滴滴会涌起，在你来不及难过的心里……”）

这两个人后来经常一起礼拜，但是没说过话。战争时期，那种风云年代的人物，真的是我们今天所不能理解的，他们有各种各样沉淀在心里的东西。

因为他们想让我说说宫廷的趣事，所以今天会讲一系列太监的事情。宫廷里面的其他事儿，大家在电视剧里看了很多。那么，今天先讲一个伟大的太监——郑和。

郑和虽然是中国历史上的太监中首屈一指的大名人，但郑和本身不是汉人，他是一个外族人——色目人，身高两米多，跟姚明差不多。色目人是什么意思？就是眼睛有颜色的人，当时被定义成色目人。

（蒙古外籍部队叫“探马赤军”。成吉思汗西征抓回来一堆阿拉伯、波斯、中亚人，把这些色目人编成军队打前锋。这支部队后来解散留在了驻地。13世纪初期元政府给他们编了户籍。）

元朝的时候，蒙古人比较少，只有三百万，但是统治了从东海一直到多瑙河这么大一个疆域——欧亚大陆。几百万人口，当官的人不够，统治者又不信任汉人，于是就把西亚地区的比较顺服这个政权的那些阿拉伯人、波斯人，调了很多到中国来。郑和就是这一类色目人，实际上他叫马三保。

郑和都去了哪些地方呢？郑和七下西洋，从1405年到1433年，从刘家港，就是从浏河出发，穿越马六甲海峡，横渡印度洋，访问过越南、印度尼西亚、印度、泰国、柬埔寨、马来西亚、孟加拉、索马里、菲律宾、马尔代夫等30多个国家和地区，最远曾到达非洲东部、红海，并有可能到过澳大利亚、新西兰和美洲。

大家从历史书中已经学了，郑和下西洋的船比哥伦布那个大无数倍，骑兵有马船，就是战马都在船上。全国最精锐的部队，提前一年就调到泉州开始训练，然后把国库打开，你让人来朝拜，得给人钱呀，得赏人家呀，人家才拿你当大哥。所以郑和船队装了中国最精锐的部队，装了占中国国库五分之一GDP的财宝。

（从洪武到成化，明朝白银总量才3000万两，郑和这七趟就干掉了600万两。）

中国人就是大方，瓷器、金银、丝绸，各种各样的玩意儿，反正装满一船队，郑和手里还拿了好几十封空白圣旨。皇帝对郑和的信任能到这个地步，这是史无前例的，说空白圣旨给你了，你往上填俩字，你就是皇帝。当然了，他们也有一点小小的三权分立的思想。初级的三权分立思想就是说，郑和拿着空白圣旨，然后派个御史拿着尚方宝剑。

（汉朝跟匈奴掐，骑兵太猛，汉军的小刀顶不住，就开发出“斩马剑”，给两刃大刀加上大刀柄专门砍马。因为出自皇家御用制造厂“尚方”，所以这专门伤马的玩意也叫“尚方宝剑”。）

万一郑和拿着圣旨要叛国，你还可以斩他，令旗还不在郑和手里，指挥舰队的是一个叫王景弘的，咱们权且叫他海军上将吧。令旗在海军上将手里，尚方宝剑在御史手里。这位沈御史，后来把郑和整个下西洋的过程记了好多笔记，这是目前留下来的最珍贵的资料，因为官方的郑和航海记录都烧掉了，一会儿再讲为什么都烧掉了。

空白圣旨

（不清楚这些圣旨内容，不过他爹朱元璋的圣旨才叫一个通俗易懂，洪武三年十一月二十六日给户部圣旨原文如下：说与户部官知道．如今天下太平了也，只是户口不明白哩。教中书省置天下户口的勘合文簿户帖，你每户部家出榜去，教那有司官将他所管的应有百姓，都教入官附名字，写着他家人口多少，写得真着，与那百姓一个户帖，上用半印勘合，都取勘来了……娘哎，朱先生受过新文化洗礼！）

是为什么？因为皇帝不知道你这个国叫什么国、国王叫什么名字，所以得到那儿遇见你说，你叫什么国呀？我叫女儿国。说你们国王叫什么？叫大闺女。现在封大闺女为女儿国国王。然后，就写一个圣旨，邀你1421年（1421年是一个重要年份，这年紫禁城和长城同时落成。我们今天看到的长城，就是朱棣修的，他是想把这两个大事儿一块干成）来中国吧。很多人就跟着郑和舰队回来了。

总而言之，这一讲重点要说的不是大家在历史上都看到的故事，而是郑和用了我明朝最强盛时期——永乐、宣德时期的全国五分之一的GDP的钱，七下西洋去找自己心中的圣地麦加。按好莱坞电影的原则，就是为了自己个人的梦想，他可以不顾一切，可以做一切的事情，我要找到我的信仰，我的麦加。

郑和以前叫马三保，他从小生活在一个官宦之家，他爸爸在云南做官，赶上元朝覆灭了。著名的傅友德南征，把云南攻陷以后，所有的蒙古人、色目人，10岁以下的就都当太监，就是阉割。

（不清楚这次阉割的成活率多大。明朝有些藩王没文化不讲科学，朱棣的兄弟晋王曾把一百多孩子全阉割了，主治医师说等一阵再用，晋王不干马上就带进府里，小孩子下体伤痕未愈，全死了。）

傅友德南征的副帅，就是朱元璋所有儿子里最能征善战的，叫朱棣，也就是后来的永乐大帝。

傅友德看见郑和的时候，他在一大堆刚被割了、哭哭啼啼、很绝望的小太监中，好像挺镇定的。问你爸呢？答我爸投河自尽了，战败了嘛，反正也活不了。这孩子好像挺镇定，挺来劲的。就把他单独给挑出来，送给了朱棣。郑和从小就跟着朱棣，做朱棣的太监。其实那个时候朱棣也不大，他俩之间有一点像兄弟的情感，当然不是结拜兄弟，但是至少从小一起长大，很信任他。本来明朝首都设在南京，朱棣是燕王，他的地方在北京，后来朱棣篡位，打到南京，朱棣也不敢在南京待着，

（不在这儿待着就对了！看看定都这里的六个王朝，东吴69年，东晋102年，南朝宋59年，齐23年，梁55年，陈32年，太平天国9年……南京还真“难为京”。）

迁都北京。他心里一生都有一个“我是篡位者”的阴影，所以他干好多事儿，就是为了把自己的阴影弄掉，其中一个就是修《永乐大典》。

朱棣篡位，当皇帝，找来大名士方孝孺说，你给我写一个登基诏书。方孝孺大家都知道，铁骨铮铮，然后舌头也割了，脑袋也砸了，最后灭了十族，

（方孝孺被诛十族，共计杀了873人。老方在中国知识分子里是绝对的大神，武夫也敬佩有加。袁世凯当皇帝时要起草诏书，有人提议让章太炎写。袁骂道：“什么他妈损招！为难他于吗？他是祢衡，我不是黄祖。妈的逼急眼他要当方孝孺，我怎么办？”）

就是坚决不写。据我考证，当然我也请教过一些大师，方孝孺最后被灭十族，应该还是有一支姓方的活下来逃了，但是他们改姓了施。施是怎么写呢？叫“方人也”，这三个字拼起来的就是施。姓施的这一支现在在北京大概还有，可能北京著名的中医世家施家，就是方家的后代，仅是有可能，一家之言。

朱棣每天很勤勉，工作16个小时，想让大家承认自己是好皇帝。但是他心里永远想着建文帝，以前的皇帝，他侄子。朱棣攻陷南京，建文帝跑了。这人只要还活着，社会就会不太平。朱棣心里不舒服，建立了各种间谍机关、特务机关。特务机关建立的时候，并不是为了镇压人民，主要就是为了找建文帝，到每个庙里，到每个山沟里去找。找不着怎么办呢？这个哥们儿是不是出海了呀，从南京直接就上船了？所以就想，是不是派个人出海去找找建文帝在哪儿？出海还有一个目的，他希望万国来朝，万国来朝不是再一次证明，我是合法的吗？我这个皇帝是合法的，因为你看，那么多国王都来朝拜我。

（建文元年方孝孺纂修《太祖实录》，历时三年，后来初修本落入明成祖之手，册数、卷数均成千古之谜。成祖即位后四个月，将其销毁，重将《太祖实录》修了三次，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全是胡扯每一件真事。除了头发特长，胡扯也是我的特长，很遗憾没有参与修撰。）

朱棣这永乐大帝就是为了证明他自己是不是合法的一个皇帝拼了一辈子。

明朝是一个很怪的朝代，别看它不是很强盛，这帮名士、大臣，好像是中国所有朝代里最有气节的，都以骂皇帝一顿，屁股被打掉一块肉，做成腊肉挂在家里为荣

（朱棣折腾下属的手法创意无限，永乐朝刑部给事中陈谔瞎起哄，朱棣不高兴，给埋地里，只剩下脑袋在外边，七天之后居然没死，又挖出来官复原职了。）

——你看我们忠臣世家，铁骨铮铮。朱棣说，谁替我出海把建文帝给找回来？这些大臣都特别有气节，全是不听皇帝命令的那种，以乱命不从为荣。当然了，其实最忠诚的，直接就被朱棣砍了。留下来的，活着的，本来心里就有愧，但是也不能说去抓这个皇帝。而且还有一个大问题，万一建文帝真找着了，你说你到了这个建文帝跟前，是抓他呢，还是杀他呢？以明朝那些文臣武将的气节，两边命都不能违。如果你让我去找建文帝，我只能找着后，当面自刎，两边我都不能得罪，所以谁都不敢去，最后怎么办？最后郑和说我去——我现在说的都是一家之言，我想郑和一定是这么想的：正好也有这个机会，我要能一举两得地干两件事儿，第一你是我兄长，把你想干的事儿干了；同时要能找到麦加。当然是郑和最愿意的，所以郑和说我去。

总之，郑和是玩也玩了，乐也乐了，全世界也见了，钱也花了。然后皇帝要他干俩事，干成了一个，真的是有上百个国王被郑和给弄来了。是不是真的没找着建文帝，还是找着建文帝以后，两人聊了会儿，这就不知道了。当然他顺手干了好多事儿，把狮子、长颈鹿什么的都给弄回来了。

（郑和回来就给朝廷发快报，说寻找到传说中的麒麟了。成祖高兴坏了，看过之后还画下来留作纪念。500年过去了再看那头麒麟——原来是长颈鹿。）

还给中国人民留下一个伟大的东西，就是麻将。

为什么是麻将呢？当时的大船没有动力，只能靠风。在泉州，郑和大船只有在海上，等东北季风吹起才能出海。一个月的时间，茫茫的大海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平时看的花姑娘，没有村里来的鸡，士兵们都得上了忧郁症，这时候一个姓麻的偏将发明了一个游戏。游戏所用的道具是怎么来的呢？当时的木头船不能烧火做饭，所以在出海前就准备好了干粮大饼，就有了一饼、二饼、三饼；在海上，士兵们可以捕鱼，就有一条、二条、三条；因为郑和要去赏赐世界各国的小国王，就有了一万、两万、三万；舰队航行需要季风，也有了东南西北风。从此麻将诞生了，士兵们再也不会得忧郁症了。

（另有一说，麻将是宋朝粮库保管员发明的——筒子是枪管的切面；么鸡是枪打下的麻雀；条子是穿成串的麻雀；万是赏钱。这群人把平时打偷粮麻雀的工作设计成游戏牌，名就叫“打麻雀”。这是扯淡，宋朝哪来的火枪？本人坚信麻将是郑和发明的，理由有两点。1.麻将和牌的“和”就是纪念郑和的“和"；2.麻将寄托了他美好的哀怨与向往。嗯，肯定是、必须是、绝对是。）

反正，建文帝最后也没找着。换句话说，找着建文帝了，郑和就没有资格再去下西洋。就跟奥巴马其实早就有能力找到拉登，但奥巴马说，我现在不能动拉登，为什么？现在抓你没有意义，我得等到竞选需要的时候，才选择时机把拉登击毙。这就是一张牌，所以政治人物脑子里想这些事儿叫养寇自重。总而言之郑和没找着建文帝。

（建文帝最后死在了哪里？明史有过一个参考答案：正统年间，有个90多岁的老和尚到北京，说自己就是失踪多年的建文帝。“我终于回家了！”是的，回老家了——朱祁镇把他宰了。再补八卦一枚：建文帝留有一个孩子，出事时才2岁，后被朱棣幽禁。就一直被关着。半个世纪后，明英宗朱祁镇复辟上台，也许是都被幽禁过，同病相怜吧，放了。此时这孩子已经57岁了，由于一直没跟外界接触过，连牛马都不认识。不适应社会，全世界最大牌的宅男很快就死了。）

优酷的同事问了我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说郑和就是马三保吧，他的父亲和爷爷都去过麦加，他为什么找不着？实际上是这样的，他父亲跟爷爷都是走陆路去的，那个时候从云南到麦加，一路都是蒙古大帝国，等于在一个国家里，整个都可以去。然后元朝灭亡了，陆路就断绝了。郑和从海上重新走，实际上是同时开通海上丝绸之路，

（想起玄奘出国的事，唐初边境未定，不允许国民出国。贞观三年长安大灾，政府让臣民“随丰就食”，唐僧跟着难民混到了甘肃，趁守城的疏忽之际，翻墙，冲着女儿国方向就跑了……）

重新从另一条路寻找麦加，但他一直也没找到。

到第六次回来的时候，出事儿了，永乐大帝驾崩。新皇帝一上来，群臣上前，因为郑和这事，群臣再铁骨铮铮，也不敢跟永乐大帝说，别让郑和去了，花钱太多民不聊生等。因为要找建文帝这个事儿，是永乐大帝心里的一个大症结，你直接捅他腰眼上、麻筋上，这个绝对不敢说。但是永乐大帝一驾崩，新皇帝继位，全体朝臣就上奏说，不能再让郑和这么花钱了，无预算呀，当时全国所有钱，直接就往他那儿运。群臣疯狂地进谏说，做一个好皇帝，你要干你能干成的事儿，就是与民生息，别再这么造了。当时最大的面子工程，就是郑和下西洋。

（因为是下西洋，这段我们用西洋法分析下朱棣为神马一次次派郑和下西洋：明成祖朱棣，生于1360年5月2日，金牛座。金牛性格特征：本能和潜意识常形成巨大的精神力量，支配愿望、情感、行动。一般来说，只有涉及切身利益时方会参与其事。雄心勃勃，竭尽全力去为实现自己的目标而奋斗。神准啊！嗯，这段分析是免费网站上搜的，就不要你稿费了。）

从那天开始，郑和就再也没回过北京，不停地给皇帝写信，说还是要出海，说出海的好处。当时新的兵部尚书——因为郑和无论如何还是海军，归兵部管——为了让皇帝断绝再让郑和出海的念头，一把火把郑和这么多年来出海记的所有航海日记等全部给烧了。你也甭看这些东西了，也别被这些东西吸引，结果把郑和下西洋的最主要的文献都烧掉了，就只有姓沈的这个御史，偷偷记的日记流传了下来。当然人家也是为国为民，面子工程不能做，所以把它一把火都烧了。

郑和坚持写信，想出各种办法还是要出海，因为他还要去麦加。写了很多年之后，郑和已经很老了，60多岁。向中国进贡的小国，从上百个变成两个，就剩两个国家进贡，而且进贡也很不真诚了。高丽本来进贡各种大人参之类的，最后改进贡两个太监，说省点钱吧，进贡俩太监得了。

直到这个时候，郑和抓住皇帝弱点说，本来万国来朝，现在只剩两个国家，这两个国家进贡的东西也越来越不靠谱，天朝威望荡然无存。皇帝一想也是，咱也不能太没面子，面子工程还是要做一点，说那你就再去一回吧。于是郑和有了最后一次下西洋的机会。但这次船队规模，跟之前永乐大帝活着的时候是不能比的，郑和也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到了孟买——其实不是孟买，是现在孟买南边的某个地方。反正大家都说是孟买，咱就说到了孟买了吧。到了孟买，拔了自己一颗牙，给了跟了他多年、相濡以沫、非常信任的海军上将王景弘，说你把这颗牙带回给皇帝，说我死了，先帝给我的任务我已经完成了。所以郑和的墓到现在有三保冢、三保太监冢，里面有的是一颗牙，有的是衣冠冢，

（郑和的尸体留在了南印度，属下带回了头发和衣帽。说到“衣冠冢”，这种“衣柜坟”放死人衣物没错。但最规范最传统的做法是放“地券”。石质，刻上起衣冠冢的原因，目的是告诉土地神：我是怎么来的，我又是怎么没的，您就接纳我吧。）

反正真正埋郑和的墓现在没有。郑和去哪儿了呢？

我想大家听我前面分析了这么半天，其实应该清楚，郑和打算比唐僧走得还远。从孟买到麦加的距离，实际上比唐僧从长安到印度的距离还要远，但是如果一个人有信仰，就会不顾千山万水，不顾大洋阻隔，他会去找这个地方。我是非常希望他找到麦加，找到心中的圣地。

（一剑荡平阴山的墓碑，一骑独行万里的骨灰，一场大雨淹没的功罪，西出阳关就没人再回。——高晓松《好风长吟》。）

我曾经为此写过一个剧本。他是个外族人，也是中国历史上伟大的人，对世界的文化交流起到重大作用，同时也是我心中非常敬佩的一个人。

普通问题：郑和下西洋后，中国开始了“闭关锁国”政策，能烧的烧，能封的封，一个说法是看到西洋的发展前景，觉得中国必将落后于人，干脆把自己封闭起来，你怎么看其后闭关的原因？

答：这个说反了，是看到别人太落后，觉得花这么多钱跟一帮穷鬼玩儿没意思，关上门自己玩儿了。

文艺问题：如果写穿越小说，明穿，就是穿越到明朝的，你愿意把自己“穿”成郑和吗？会对郑和的做法作哪些修正？

答：如果穿越，宁做建文帝，也不做郑和，就算当了郑和，也要逃脱阉割，娶个好姑娘，生一群孩子。

二问题：永乐皇帝的合法性问题困扰了他一辈子，当了皇帝也这么惶惶不可终日，为什么大家还这么愿意当呢？

答：可如果不做皇帝的话，连自己是不是人都要纠结一辈子，相比之下，纠结自己是不是合法皇帝要 easy 得多。

我们汉民族重要的独特文化就是青楼、科举、镖局，其实应该先说科举，因为科举是这一切的基础，科举让我们的民族成了一个文人的社会。文人需要两件事，一个是女人，或说是爱情吧，所以有了青楼。文人还需要什么呢？文人怕死，所以有了镖局这个东西。

（嗯，说这话高师要小心，屈原、班固、曹植、李白、袁崇焕合伙揍你。）

广东、福建两地的书生来考试，那地方出的文人比较多，去到长安考试，背着家里给的三年盘缠，因为考试通常要考两届，即使一届考不上也不走回来，一走回来又七八个月，于是背着好多钱上路去科举。背这么多钱需要什么呢？就是今天要讲的两个东西——镖局和驿站。

镖局和驿站有什么不同？运送物品，保驾护航，实际上功能都差不多的，驿站是国企，是消耗纳税人的钱；镖局是民营企业，是市场经济。各个镖局之间能产生竞争，从而提供更好、更安全的服务。具体有什么区别呢？我们举个例子来说明吧。一个人出门去赶考，此时他还是个普通老百姓，他可以选择镖局护送去京城。等这个人考上状元了，变成了处级干部，衣锦还乡的时候，就可以用国家的驿站了。

驿站当然是先有，很少为老百姓服务。

（驿站自古以来都是公用，传递情报运送物资。官员使用驿站必须是公务，还要有介绍信（勘合、火牌），北魏陆凯《赠范晔》写道：“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这事情浪漫归浪漫，但基本上是扯淡，起码在明朝是扯淡。当然晚期就另当别论了，有钱的话，用驿站的车运生猪运大粪都行，没人管。）

为什么呢？国家给三公消费的预算是有限的。国家有清晰的财政拨款计划，而且是有标准的，处级于部，比如一两银子的伙食费，住套间；部级干部来了，这个驿站还得去边境接，走的时候还得护送出境，下一个驿站在下一段接送。
驿站差不多25公里一个，25公里是徒步一天能往返的距离；在偏远的地区驿站就长一点，马一天能跑到。

（《吉林通志》说，清朝的驿站不分昼夜备快马数匹于墙外。信使来时，远远对营房驿卒高喊“挨科盲”（我来了），驿卒解下缰绳把马牵到驿道等候。信使至，换马。驿卒再把换下的坐骑缰绳绕到马脖子上，马按原路返回上站。“马自达”即如此。当然成本更低，它不用加油。）。

开始的时候，要持兵部火票才能到驿站，有人保护。到后来，票变成了地方官随便开，县长的老婆也能住国家驿站，县长的儿子也能住，县长的哥们儿、同学都能拿到那个票，都去住驿站，

（徐霞客就占过这便宜，他在广西溜达，认识个官，给他一套驿站专用的勘合、火牌，并安排了几个役工。徐小人一阔就变脸，对役工连打带骂，极尽羞辱。）

驿站的规模因此越来越大，消耗也越来越大。到明末的时候，三公消费，驿站的吃喝住行，已经占到政府预算的太大部分，崇祯实在受不了了，下令裁撤驿站。

因为裁撤驿站，一下子裁撤掉数十万精壮的人，他们失业了，没事干，其中包括一个叫李自成的人。李自成就是原来驿站里一个吃财政饭的，结果给裁了，吃不了财政饭了，那就给我吃，我要吃；不给我吃，我就硬吃，所以就干脆打到北京，把崇祯皇帝逼得在煤山上吊自杀了。

驿站是为公职人员服务的，百姓想送一封信，驿站也可以，但是你一老百姓，又不是处级官员，凭什么用国家快马给你送信？收你一百两银子。这在民间是绝对承受不起的。所以镖局应运而生了。镖局就是给民间服务的，当然了，要去工商局注册。

比如老王想开个镖局，于是就盖了个楼，雇了几个人，买了些家伙，挂了个镖旗，这样老王镖局也就正式开业了。那我也姓王，也开个老王镖局，那不就重名了吗？当然不会，老王要开镖局，也得先去工商局注册啊！当时也有工商局，而且还非常正规，光镖局注册，就有六种注册名目：信镖、票镖、银镖、粮镖、物镖、人身镖。比如，有人托你送一条鱼，给他远房的阿姨家的妹妹的孩子的哥哥的嫂子补补身体什么的，你提个桶给人家送过去就行了。

（清朝官方规定快递路线和天数：北京—张家口—乌兰巴托35天；北京—天津—南京—福州48天；北京—长沙—衡阳—桂林55天；北京—西安—贵阳—昆明60天；北京—包头—伊犁105天；北京—太原—西安—成都43天；北京—兰州—拉萨……从北京运鸡蛋到拉萨，鸡都出来了。）

镖局和青楼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我一直说的我们汉文化重要的东西——士大夫阶层，既需要青楼又需要镖局，同时又觉得这两样东西不太入流，搁在城里不太好，所以通常一出城门，最近的两座坊，就是青楼坊、镖局坊。镖局坊在“京城”为首都的时候，就是一出前门，前门外大街这个地方。青楼坊当然有青楼坊的形制，有管弦楼呀等；镖局坊有一个特点，在镖局坊口有一个亮镖台，为什么呢？大家都把镖局开到镖局坊里，门对门，咱俩就是竞争对手，我开一个镖局，你凭什么也开一个？你要开一个镖局，没关系，上亮镖台亮亮本事，让我们看看，你到底凭什么开，是武艺高超，还是你有特殊设备——有飞机或者热气球。总而言之，你得告诉我们，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镖师是民间组织，关于他们之间的比武，史料没有什么记载，可用朝廷的武举制度参考：武科与文科一样分童、乡、会、殿试。三年一次，武童试分三场：头场马射，二场步射，合格者再试硬弓、舞刀、掇石，头两场称为外场。第三场是文化课考试，默写武经七书，称为内场。最搞笑的是这内场的文化课考试，练武的几乎都是半文盲，根本不会写字，一写就分家。赵翼说“策有极可笑者”，如“丕”字作“不一”字。看见没，清朝就有火星文了，“女口果人尔能看日月白这段官舌，官兑日月人尔白勺目良目青严重散光”——全这玩意儿。）

镖局的来源基本上就两种：一种叫武林世家，这个家族一直就是武术世家，然后大家来开个镖局，做点儿生意，当然也行侠仗义一下，镖局有时候也干很多好事儿；一种叫军中袍泽，就是一般复员兵，咱们那个时候的兵武艺都高强。因为在前面打仗你得有武艺。

于是武术世家开镖局，复员军人大家袍泽一场，他们有共同点，就是讲义气、有传统。偶尔也有一些地方的大地痞流氓，也能开一个小镖局，因为能把得住这个地方，他是地方一霸，比如西门庆西门大官人的产业就是俩药铺和一个镖局。那个时候不叫镖局，叫作镖行。但是它肯定不是那种大镖局，全国到处走，他就在他那块地方，能说得通、把得住。在当地那个江湖上、绿林上，只有武松不听他的。西门庆估计还能跟武松比画两下，因为他要有两下子才能成为地方一霸，开个镖行。

身为镖师闯荡江湖，没点儿绝技怎么能行。下面就来看看，一个合格镖师的“三会一不”吧！三会就是会打架、会喝酒、会泡妞？当然不是。镖师，你以为是大学生吗？真正的三会是，一会搭炉灶，走镖大多会在荒山野岭，路边更不会有便利店，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所以搭炉灶做饭菜是一个镖师生存的必需手段；二会修鞋，

（这段绝对有史料支持，张学良有个保镖叫谭海，不会武只会修鞋。还有个混血保镖，这人来头很大，是赌王何鸿燊的堂叔，也是李小龙的表舅。）

镖师的工作就是走来走去，鞋破了那就太悲剧了。带鞋不方便，买鞋不合脚，还是自己补补更现实；三会理发，

（最好画出个时间线，只有清朝才理发。给高师补个剃头八卦：1905年清政府五大臣出洋考察宪政，随行队伍里专门有一个剃头匠。清朝发型额头那部分要经常剃才能保证凸面镜效果，大概五天一次。曾国藩儿子曾纪泽出国日记里就记载过“廿五日晴阴半（跟头型一样）。已初起茶食后剃头”。俺按五天一次的频率推算了下：小曾一辈子至少剃头3000次。花了多少钱？应该没花过钱，小曾的爹曾国藩，外号就叫“曾剃头”。）

镖师们常常风尘仆仆，一副狼狈相，这副模样要是被路上行人，或者拦路抢劫的强盗看到，未免有损镖局的威风，如果镖师会理发、会打扮自己，可以显示镖局的实力。一不，就是不洗脸，这是为了保护皮肤，在户外洗完脸之后，风一吹，脸很容易受到伤害，所以在走镖的过程中，是不洗脸的。如果镖师说，该洗脸了，那就是到家了的意思。会搭炉灶，会修鞋，会理发，不洗脸，亲，你达到当镖师的标准了吗？

镖局的业务主要是送人、送货、送钱，送人家嫁女儿，总而言之，就是全中国到处走。走着走着，它也发展出新的东西，有点儿物流的意思。大镖局一开始，只一单镖，送你去出嫁，你就走了。后来越来越多，仨女儿要出嫁了，你们就一起走，反正也是一趟镖。

（说到护送女人，想到特快专递员赵匡胤了。话说民女赵京娘随父去北岳还愿，路遇响马，被扣押在道观。赵匡胤闲逛听得哭声，把响马一顿揍，救下京娘送她返家。京娘敬佩赵匡胤仗义助人，就说扯扯？赵没反应，京娘返家后，家人欲将京娘许配给他，赵匡胤不欲蒙上不义之名拒绝而去……又想到一个事：这姑娘得多丑？）

还有没有更多的东西可以运？这儿有一封信，说运这个行，你想反正也是送仨闺女去出嫁，一封信揣在兜里也不增加成本，于是一封信收一两银子。送信已经便宜多了，当然跟今天比还是很贵，今天几毛钱一张邮票，但那是庞大的公共服务，成本是收不回来的，那时候一封信一两银子，即便贵，业务量也很多。

大的镖局如果镖路全走通了的话，每天都有镖出发，去东北的，去西南的，去广东的，等于形成了一个物流体系，可以夹带各种货物。大到一定程度，还保过国家税收，因为国家税收也经常被人劫。大家看过《水浒传》，生辰纲，给太师送礼的，大名府的这个头，一个局级干部给宰相送礼，这个礼在途中叫晁盖吴用等人劫了。花石纲，

（生辰纲、花石纲所谓的“纲”，指的是船队。一纲几十艘。也可以指车队。前级定语按货物性质定，生日礼物生辰纲，运石头叫花石纲，运厨房用品叫“锅得缸”。）

宋徽宗喜欢做园林，弄好多太湖大石头，送一半也叫人劫了。南方各省往北方运东西，通过运河运，叫漕运，南方各省的税收运到京城，就叫漕银。大镖局保过三百万两漕银，从运河过，由镖局来担保。保漕银他收多少钱呢？政府把火耗交给镖局了。

什么是火耗？这里有一堆碎银子，我们把它们熔化了，然后就变成了汤水，再灌到模子里，就变成了一个大银锭。这个过程肯定是会有损耗的，这个损耗就叫火耗。对于火耗，国家有规定，一般是占成品的3%，实际上可能不到3%，比如只有2%，余下的1%就会被官员收入囊中，成为他们的灰色收入。

我这个火耗给你镖局了，你就拿这个火耗去保漕银，如果是三百万两，这个火耗咱们就算1%吧，这一镖下来就三万两。十两银子够一个乡绅活一年，而且能娶小老婆，所以镖局当时收入能高到这个地步。当然，镖局有很大的成本，最大的成本还不是发给镖师钱，而是用在整个江湖上，怎么把江湖走通。其实镖局大量的工作就是公关，公关什么呢？一公关官府，官府如果给你发了路票，你就舒服多了，路上有驿站，驿站里有好多兵卒。一看你有官府的路票，人家觉得你有背景，揩油的时候也要想一想。

（又想到徐霞客了，崇祯十年二月十一日衡南晚上遭劫，徐霞客想拿出路票，强盗根本不理，就是砍。徐霞客眼看自己的“徐”要被剁成“人人人于”赶紧跳水，喝到要吐才被救上岸。上岸时一件衣服都没有，裤权都被强盗扒了。）

更重要的是要公关绿林江湖。这绿林江湖，一半是真绿林，就是真的有李逵、鲁智深；还有一半，就是镖局这帮哥们儿的师兄弟。这生意要成对做，说没人劫这镖局，一路畅通，镖局的价钱就下来了。越危险的路，镖费越贵。我这个镖局，比如说优酷镖局，优酷镖旗一竖，趟子手喊着说，优酷镖局路过宝地，各位绿林朋友、江湖朋友，多有失敬，大家赏口饭吃。大家一看挺好，就走了，不抢你，

（中国悍匪的祖师爷叫盗拓。传说他是柳下惠的弟弟，心狠手辣。他为悍匪制定的职业准则如下：能够分析抢劫可行性叫“智”；没进屋知道里面有啥叫“圣”；第一个进屋抢的叫“勇”；断后的叫“义”；分赃公平的叫“仁”，五条合在一起就是“盗亦有道”。这个道跟现在理解的“道义”毛关系都没有。）

而且路上也不给你埋荆棘。路上一看，人工摆的一堆荆棘，你千万别挑这个荆棘，这就是信号，说我准备跟你比画比画，我要劫你。镖局立即把车停下，围成一圈，然后大镖师，就是在武林有地位的赶快出来，来段黑道切口。

他们必须说黑道切口，一看你黑道切口说不好，您这个嫩呢，当时就给你抢了。当然我不会说黑道切口，反正就是“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见到喇嘛了吗，他老人家房上没瓦”，“缶飞飞缶否飞缶”。如果这还不撤，那又开始说，那对不起，您亮亮青子吧。就是你出来咱比画比画。

（一决胜负这事不但武林中有出现，文人也对掐过，并且是最高级别的知识分子比画，《玉照新志》上说，北宋初年，录取状元的标准是看谁先交卷，开宝八年殿试，考生王嗣宗和陈识同一时间交给了赵匡胤。赵先生为难不好定夺，出了个哭笑不得的损招——让他俩对打，谁赢了状元归谁！结果王把陈揍趴在地上。）

这比画还不是真是两人打，因为镖局不想杀人，人家做生意的。就各自比画，我刷刷练一通，你刷刷练一通。一看说，谢谢谢谢，承让承让，把这个荆棘搬走。

基本上，绿林江湖和镖局是共荣共生，大家其实是一家子。所以亮完镖，大家得到处公关如何如何。当一个大镖局空前大的时候，它有大量的镖路，已经买通了路上所有江湖好汉，

（是的，劫道的跟被劫的是一家人。说个故事：民国大军阀张宗昌他妈早年穷，快饿死的时候张宗昌他爸给了一碗粥，就嫁了。喝完粥还是饿，张妈饿从胆边生，晚上拎着棒子劫道。见一路人照头就来一下，趁晕抢走了粮食。到家做好饭等张爸，张爸回来了。张妈问：“你怎么晕乎乎的？”“被劫道了，还挨了一棍子……”）

还可以出租这个镖路。就是镖局接了一个活，比如上海这条路，你走通了，所以你从这路走。一接活说沈阳，沈阳这条镖路，这一路上，过黑山，过大虎山，而你打不通这条路，可你也不能跟客户说我只能保上海这路，沈阳不行，那你怎么办呢？上大镖局去租这条路，说我给你多少钱，这条路反正你走通了，挂你镖旗，等到了那儿插上优酷镖局的镖旗就过去了。

当然，小镖局也有非常强的。大刀王五也开过镖局。你太强，那你亮完镖，大家说，哎哟，行。也出现过劫道的绿林好汉，一比画，镖师一看，这武功太俊，咱别打了，所以镖路上杀人是很少见的。因为两人各自演完武，这镖师一看说，您这位大哥，我打也是送命，就算我拼了，也是送命，镖也丢了，还不如说咱交个朋友，

（说到斗狠，天津有个传统，痞子来你店斗狠比自残，你狠不过他，店就要归他。河东有一粮栈老板叫王半城。有人谋夺他的店，他慨然应允，在门前烧一锅热油，伸手进锅把胳膊炸成焦炭，对方吓跑了。更狠的是一个叫张绍增的，熬热一锅油，自己跳锅里炸死，抢店痞子吓哭了……）

镖先搁您这儿，我去叫我们家总飘把子来。

他夺了镖也不会去真的给花了，他等着你来呢，

（江湖规矩俱是如此，民国上海小偷赃物到手后要存放三天才能出手。接头地点一般在八仙桥小菜场的黄全茂饭店。时间也有限定：晚8点到10点。扒手分粗窃和细窃两种。前一种是黎叔最鄙视的，因为没有技术含量。后一种纯技术派，手指灵活。这类扒界大师名字有趣，叫：小山爷。）

因为他得吃长久饭，劫一镖这不是长久饭。然后说，您就把这镖还给我们镖局，我们优酷镖局丢不起这人，但是您还了我这个镖，我每个月给您这个山寨多少多少钱。你只要有威慑力在路上，你就可以获得大镖局的尊重。

大镖局也有自己的招，我去沈阳这一路，我本来都已经买通每个山头了，您也出来劫一道，那对不起，不但我不给你每月这钱，而且我得联络路上的所有绿林好汉。路上所有的绿林好汉出来说：在我们的地盘劫镖你不想活了？！大家一起上，做了他。

镖局鼎盛时期是非常辉煌的。当镖局融合做大的时候，你不可能光我这一派武功，我这派武功可能就七个弟子，三个师兄，三个师傅，那你十个人不够，所以你就得请另外的武林高手来，于是江湖好汉穿上衣服就变成镖师了，他也有自己的江湖朋友、师兄弟等。

当镖局大的时候，本来是武术世家，只会一门功夫，但是需要有更多的大师进来入股。每个镖局后面都有练武场，他在那儿也教徒弟，练练武。镖局大了，最多的时候，大概有三大派都在一个镖局。三大派的高手一起切磋武功，就融合成了现在传下来的很多武术。

（《清稗类钞》中有一个切磋功夫的故事：王振齐与李子仙是好朋友，王是谁也拦不住的流氓，因为他会武术——擅舞刀。某日，王拿新买的刀舞舞扎扎嘚瑟，小李说给我也嘚瑟下。王把刀给了李，这个“二把刀”开始东劈西砍。王大师觉得动作不对上前指导，因为没按暂停键，小李收不住刀——王先生被劈死了。）

大镖局就这么越来越大，股权也好，什么也好，大家一起来做这个事儿。镖局最强大的时候，都开始保漕银了。轮到镖局保漕银的时候，其实就是政府已经到了非常腐败的地步，官军一无战斗力，二是实际上都是空额。那时候武将怎么挣钱？不打仗的时候，他怎么吃饭？就是吃空额，说我这一标人，本来应该有一千人一团，但其实我就一百人，剩下那九百人的军饷，我就揣兜儿里了。

（秦汉时代没军饷一说（包吃住，项目结束后发提成），唐朝募兵制出现了军饷。按《新唐书·食货志》“岁发防秋兵三万戍京西，资粮百五十余万缗”算，当兵一年工资大概五十贯。一贯约合人民币一千。“安史之乱”后，朝廷没钱，靠卖和尚的度牒筹饷，搞得唐朝全是秃子，剩下几个长头发搞摇滚乐队去了。）

所以官军真拉出来的时候，就真没有。官军已经吃空饷，非常腐败。镖局这个时候最兴盛，它等于代替了中国的邮政，代替了物流，

（打个岔：《山海经》载“青鸟有三，西王母使”就是老太太的邮递员。话说西王母派青鸟曾给汉武帝发信，鸟把信送到了承华殿前。它算是最早的快递员。）

当然也代替了保镖公司。

我到美国的时候，老想弄点故事卖给好莱坞，其中镖局故事有好多，因为我国历史上有好多这种镖局故事。结果跟人一弄发现，当然美国青楼是没有的，因为人家本来就是自由恋爱，不需要卖爱情。但是镖局也没有，后来说为什么美国没有镖局？大家就研究了半天，跟一帮美国人聊，结果发现还是这个问题，就是这个国家尚武。美国跟中国幅员一样辽阔，而且迁徙程度比中国还厉害，开发大西部的时候，所有人全家大马车就上了西部，一路上印第安人、各种盗贼、抢匪，但是美国没有镖局，因为持枪是美国的传统。到今天美国民间还有两亿支枪，而且禁不了。

在中国几乎每个男人都喜欢枪，几乎每个男人都玩过枪。只不过有人玩的是玩具枪、喷水枪，有人玩的是AK47、沙漠之鹰。啊！恐怖分子啊！不，那是在一种叫cs的游戏里面。因为在中国是禁止私人持枪的，这让很多中国人都羡慕枪支开放的美国。在美国想拥有枪支非常方便，只要你年满21周岁，没有重罪前科或精神障碍，都可以很容易就获得持枪许可证。天呐！比在中国拿驾照还容易呢！以下是你可以在市场上买到的枪：手枪、步枪、冲锋枪、轻机枪、重机枪、狙击步枪……你能想象的所有枪。好眼红啊！我想去美国！别急，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不是枪的主人，你还会喜欢枪吗？那会是——目标。

美国总统肯尼迪，在准备总统选举的时候，在街上，“砰”。美国总统里根，在一个酒店演讲完，一出门，“砰”。美国总统林肯，在剧院看戏的时候，看着戏，“砰”。我也不是总统，总没那么危险吧！

（里根被刺保住一条命，原因是杀手辛克力选用的是5.56毫米左轮手枪，威力很小，但军火商瞎忽悠，说这枪配置的子弹头里有炸药，爆米花似的砰一声能把人炸稀碎。辛克力果断上当，赶赴会场连开六枪，以为里根会被炸成火星文“田土木艮”。结果，啥事没有。）

在美国，每年有3万人死在枪口之下，你以为美国有多少总统？平民死得更多更冤，校园有校园枪击案，商场有商场枪击案，公寓有公寓枪击案，抢劫可以“砰”杀人，抢车位可以“砰”杀人，路上看你不顺眼，还是可以“砰”杀人。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在美国被枪打死的概率，比中彩票的概率还要高。所以，想象一下，一支枪正顶在你的脑门上，然后回答我，你还是喜欢枪吗？

美国这个民族尚武，人人都跃马横枪，每家的父亲、丈夫、儿子都带枪，你来劫我，我就向你开枪。所以大家看西部片，西部片从来没演过说这有一镖局给你保镖，没有。一个尚武民族也不是人人都杀人，《老无所依》里有一句特别牛的话：我先吃完两个煎蛋，再去抓杀人犯。为什么？因为我发现美国没有一个警察的时候，也没人人都杀人。美国现在有三百万警察，杀人的人一个也没少，说明罪犯的比例就这样。虽然是一个人人带枪的民族，也不是人人都是罪犯，所以他们也形成了像咱们武林镖局江湖道上的规矩。他们是你骂我一句，我骂你一句，绝不会出来说你骂我一句，我给你一枪——我这老婆孩子还在车里，咱就别活了，这一路上，子弹也不够。你骂我一句，我骂你一句；你冲我扔蛋糕，我冲你扔蛋糕；你拿叉子插我屁股，我拿叉子插你大腿……直到两人说，走。就像大家在西部片里看到过无数次的镜头：在围观群众的见证下，两人枪都在这儿，手在这儿，不能摸着这枪，然后走到那儿，然后两人转过身来，一、二、三，从这儿一起拔枪，看谁枪快。

但到那种地步是很少很少的，除非是你真把我们家的金子抢走了。我这金子刚挖出来，全家辛辛苦苦的，这大金块叫你抢走了，你不还我，咱俩才来这个，这叫决斗。我们的镖师跟绿林好汉也是这样，正常情况下，你挤对我两句，说你就有这点本事，还当镖师呢！就这微末道行，三脚猫的招式，就出来混口饭吃——

（所谓大盗到底功夫如何？我们看下民国最出名的燕子李三。当年燕子李三辩护律师蔡礼回忆，在审讯过程中“燕子李三”交代了“缩骨功”等所谓高超武艺的柲密，不过是趁人熟睡之际用竹蔑打开了手铐而已，其他武艺是闯荡东北时所学的一些拳脚功夫。唯一出色的是弹跳能力，据说小李三曾经跟超级马里奥比过跳高，如果不是因为撞成脑震荡退赛，会夺冠的！题外话：燕子李三的大腿肌肉较发达，表面光泽较好，被选中做成了标本。）

大家就给个面子，就一定要让三分——他们叫三分规律，就是见人让三分，不能上来就抽刀子。

而且真拔刀子的时候，要卸镖旗，这是他们的规矩。插镖旗的时候，是绝不跟你动手。插镖旗就是说，一定是我们这个镖局在你这儿，这块地面上已经都走通了，养着你们，给你们买路钱，你不会劫我，大家趟子手一喊，优酷镖局路过贵宝地，这就过去了。一旦把镖旗卸了，卸了就拔刀子，那意思就是说寻仇你找我，别找我们那个镖局，我今天就跟你拼了。当然了，最终镖局到最鼎盛时期，已经几乎没有打打杀杀了，就是江湖、镖局其乐融融，非常好。

（劫匪和做保镖其实是一家，都拜关公。供像有点小区别，刀向下的是保镖关二爷，刀向上的是劫匪关二爷。）

现在说的武林的消失、江湖的没落，侠客是怎么没有的？就是镖局一旦没有，那江湖就没有了，只剩了一两个人的传奇故事。最后的镖局里，最后仅剩的几个大镖师，为镖局的最后收场，作了光荣的结尾，其中就有大刀王五。大刀王五是镖局的总瓢把子，他保护了戊戌变法的那些人，那些大名士，披肝沥胆，为了国家的进步，献出生命。

（大刀王老五原名王正谊，这位大哥确实跟谭嗣同相熟，戊戌变法失败，王先生消停了一阵。八国联军进北京，王先生参加义和团拎刀跟洋人干。被抓，在北河沿被枪毙了。关于他的大刀，据说跟关羽那把一样，100多斤。）

还有李尧臣，也是镖局的大瓢把子，自创了套无极刀之类的，为了给汉人争点光，给中国人争点光，上擂台跟外国人打，两胜西洋拳手。霍元甲的故事其实是集中了好多人的故事。李尧臣也是镖局没落之后仅剩的几位大侠之一。

青楼和镖局，在清末和科举同时没落。清末，科举废除了，大名士也没有了，商人厉害起来，朝廷搞洋务运动，然后八大胡同也不再旗楼赛诗了。那么镖局呢？前门一通火车就关门了。前门火车站这个地方，就是当年的镖局坊。

1876年，中国出现了第一条铁路，叫吴淞铁路。因为吴淞是一个重要港口，上海是个重要商业中心，英国商人一直希望它们之间通行铁路，方便赚钱，但是清政府没见过这大铁家伙，大概怕它站起来没人打得过，所以没有批准。1876年，英国商人申请修筑吴淞上海间的马路，实际上他在公路上面铺设铁轨，开火车。通车之后，火车仅运行了一个多月，就轧死了一名士兵，当地爆发群体性事件，阻止火车开行。

（这类事在晚清层出不穷，给高师助个兴：光绪十六年兰州设电报局，自然要架线立杆子，从西安到酒泉全长2900公里的线路花了20万两白银。光绪十八年，东及陕西长武西至平凉白水，数日之内所有电杆被拔光！爆发点是甘肃泾州。原因是当地大旱，老百姓认为电线杆把电收走了。电没了雷就不来，雨自然也没有。于是乎……）

最后英国人和清政府商量，清政府花28.5万两白银，买下这条铁路，然后拆毁。但这并没有影响中国进入铁路时代，后来，中国还自己修了一条铁路——连接北京至张家口的京张铁路。这条铁路从设计到施工，从投资到运营，完全 Made in China （中国制造），这当然不是昏庸的清政府的功劳，让我们记住这个伟大的名字吧——詹天佑，

（话说邮传部左参议詹天佑和门生朱子勉说过这么句话：“你学了技能，就要做点事贡献国家，如果做官就不能做事，万不可做官！”朱子勉连连点头。詹天佑属于两栖，留学时学海军，后来上岸开火车。）

建设铁路的总工程师，自此中国正式迎来了铁路时代。

火车一通，完了，所有的江湖、绿林、镖局、武术、侠客、仗义、江湖义气，所有的规矩全都没有用了。因为火车一通，快了，日行千里，而且火车、铁路是每一个省的最重要的财政来源，大家都会派兵保护。火车上有乘警拿着枪，物流也不需要镖局了，安全也不需要镖局了，于是镖局就分化了。分化成什么呢？镖局里的一种人，就被迫当了捕快，那时候已经不叫捕快了，叫警察，就去抓江湖兄弟。这种人是首先被看不起的，镖局解散了以后，你去当警察了，你抓我们啊！一种人当然就只能当贼了，因为他有身手，有功夫。一种人就去当保镖，就是当个体保镖。

（徐树铮派杀手在北京奉军司令部暗杀张作霖，但戒备森严实在找不到机会。徐改变策略在奉天刺杀张。这次杀手真的混进了大帅府。搞笑的事情发生了：杀手进院后潜伏在一棵树上准备狙击，第一天，大帅不在家；第二天，不在家；第三天，不在家；第四天，杀手从树上掉了下来，因为饿昏了。）

刚开始的时候，江湖还能维持当年的江湖道义，侠客的那些传统都还有，但是坚待不了多久。比如，我到了一个大户人家，给人看家护院，夜里“啪啪”，听见房顶上两个石头子响，一听有江湖人物来踩盘子、踩点，马上走到院子里说，今天这院子是兄弟我谁谁谁在这儿看家护院，求江湖兄弟赏口饭吃，一定有回报。然后懂事的“啪啪”再打两个石头，或者是交换一句切口，见着“喇嘛他老人家，房上没瓦，缶飞飞缶否飞缶”，就走了。

第二天保镖就得找主人说，你给我两块大洋，主人说干吗，说昨天晚上有江湖人物来踩盘子，我今天得去谢人家，人家给我面子。走到前门外一个茶馆——镖局坊虽然没有了，江湖人物还是在那儿接头。到茶馆往那儿一坐，过一会儿就会过来一个兄弟也往那儿一坐。于是说，昨天晚上多谢你，手下留情，两块大洋您拿走，这个当盘缠或者是买两盒烟抽。这就过去了，这是江湖道义。可慢慢维持不了，因为这个雇主说，我一个月给你十块大洋，这工资你给我看家护院，您没事儿就找我要两块大洋，上前门外茶楼，给人家去，那我要你干吗，我自己上前门外茶楼坐着，天天给人家两块大洋，不就完了嘛！保镖说那对不起，我们江湖有江湖规矩，

（黑帮片中“三刀六眼”是江湖上最为人知的规矩，典故是这样：河南朱仙镇的黑社会成员占敖，跟朋友吃饭时见街上有个漂亮妞，就讲三俗笑话性骚扰，谁想妞正是朋友老婆。犯了江湖禁忌“勾二嫂”，必须惩罚：18日请来三山五岳水旱两党。占敖在镇外挖深1丈2尺、长7尺2寸、宽3尺6寸的大坑，里面插3把刀，跳坑把自己扎漏了……一句笑话六个眼，假设当时他作脱口秀。）

如果你不认我们江湖规矩，我也不能坏了江湖规矩，我只能辞职，于是辞职走了。这哥们儿辞职一走，这家半年之内叫人抢三回，偷五回，洗劫一空。

慢慢地，商业世界一来，商业一繁荣，火车一通，大家都为了各自的小利，江湖没有了镖局这种大产业链之后，就变得都不要脸了，所以最后的江湖道义，最后的侠客，我们汉民族非常优秀的这个传统也跟着青楼文化、科举文化没了。科举文化没了，没了名士；青楼文化没了，没了名女，没了诗词歌赋，都改写现代诗了。镖局一没有，所有侠客江湖的文化也没有了，武林也没有了。

今天也叹一声，讲到我们曾经辉煌的江湖、武林、侠客——真实的，不是金庸老师写的那个，那个永远都在，那是一种精神化的东西。真实的江湖就是这么消失的，

（喝罢黄河之水天上来，酒醒杨柳残月且偷欢。唱罢笑傲江湖祭沧海，只是再没有人，唱往日的歌……）

成为了我们永远美好的记忆，也成了各种影视作品和小说里面，最重要的几个来源之一。

普通问题：绿林和镖师的共存共生关系存在了上千年，没可能一下子就消失掉，这种关系到现在转化成了什么形式？

答：都穿衣戴帽，大家一起玩儿了。

文艺问题：青楼是女艺人的避难所，科举是男文青的集中营，那么镖局是好汉的聚集地，有没有又文艺又尚武的双料豪杰？尤其是历史上，有没有女镖师的故事流传下来？《卧虎藏龙》里的不算，毕竟那是编的。

答：秋瑾。

二问题：现在镖行有复兴的迹象，很多镖局不但负责护送货物钱财，还负责运人，是我们的人文环境有复古的趋势吗？

答：衣食住行是永恒需求，做爱和行走都不叫复古，叫自然。

在美国好多人经常问我：你觉得美国文化跟中国文化最大的差别在哪里？我说老美追求Truth，老中追求Norm。他们希望我举一个例子来说明，我每次都举交通这个例子。

我说你看你们美国人，那么守交通规则，有规则的守，没规则的，大概就是传统和习惯他都守。你在美国开车很少见人没事儿就并线玩儿。美国人这条线排队这么短，这条线排那么长，他也不会为了快一点儿并到那条线。大概只有出过三次事故，这个路口才会设红绿灯；这个路口没出过两三次事故，它是不设红绿灯的，它就是stop sign （停止信号）。这个停止信号是什么呢？就是它一定是我说的停三四秒，周围都没车，他过这个路口也停4秒。

（加州法律是停3秒，不过大部分人也就停1到2秒。少停几秒也不会有事，大部分人也都变通。）

如果都有车的时候，他怎么过呢？他一定是东西过一辆，然后让南北过一辆，然后东西过一辆，南北过一辆，从来没有一辆车跟着前车过去的。所以待久了以后，刚回国就不太适应，因为你在那儿一等就永远等了，后面车还催你，前边车再也不让你了，非常不适应。我就跟美国人说，你们这么守交通规则，可是你们也七点半到家，也没五点钟到家。你看我们，我们一通乱开，不管三七二十一，然后乱掉头，可是也没都撞死在路上，我们也都七点半到家了。

（虽然执法并不很严，但美国人死守最该守的规矩，这些规矩大家都不遵守就会自找麻烦。以堵车为例，上下班车流多总会堵，但美国不会堵得很蠢。在中国常见的，比如典型的贪吃蛇咬尾巴式堵车，在路口加塞，结果车明明很少，愣是全给堵死了，谁也过不了。那不堵路口成么？不成，别的车会跻过来堵你前头。）

你们追求规则，我们追求潜规则。这就是两个民族的不同。

旁白：中美之间的差异有很多，再比如校车。负责接送学生的车被称为校车，负责接送美国学生的车，被称为美国校车。为了醒目，美国校车通体黄色，还带有黄色的闪光灯和红色的停车标志。纽约驾照考试中，有这样一道题目：在纽约如有一辆校车停在路边上下学童，车的红色停车牌闪烁发光，请问你可以从哪个方向超车？答案是都不行，校车的这个特权从1940年开始确立，到了1970年，全美所有州的立法都这样规定，原因很简单，谁知道哪辆校车里坐着未来的总统呢？

（所有孩子都是总统。）

关于校车的坚固，最著名的神话莫过于那张校车撞悍马的照片。很多人都说，校车的坚固程度，可以与总统座驾相比。这是夸张，校车不是装甲车标准，而是卡车标准。即使是这样，校车的安全程度，也要比普通车安全8倍。8倍的意思就是，在相同程度的碰撞下，如果普通车允许死8个人，校车只允许死1个。到了今天，坚固和安全已经不能满足学生的需要了，所以现在美国校车，都已经提供无线上网服务了——幸福的美国少年。

美国整个的交通设计，我觉得体现了这个国家一个重要的精神，就是量化。我今天先讲交通上的量化，高速公路的编号很有意思，包括市内的路，基本上叫单数的是南北的，双数的是东西的，其中1nterstate Freeway就是州际高速公路，是非常清楚的排序，就是以5为单位的，全是纵贯南北向。纵贯美国的所有高速公路，从西海岸的5号，一直到15、25，到东海岸的95号，然后东西向从南往北排，是以10为单位，最南的是10号，20、30、40，北面80，80就是从旧金山出发，横穿美国往东的高速公路。所以在东岸开车的人有一个福利，美国高速公路差不多限速都在70英里，一超速警察抓着他，他突然指着95号高速公路那个95说，我以为这是限速标志呢。

（美国笑话：一位交通警察发现一辆汽车沿着高速公路以22英里／小时的速度行驶，警察于是开车将这辆车拦下来停在路旁。他看见车里坐着五位老太太，前排两个，后排三个、后边三个脸色苍白。开车的老太太一脸迷惑地问警察：“警官，我可没超速啊。”警察说：“太太，你没超速，可速度太慢一样会给别的车带来危险。”老太太说：“太慢？！可是我看见那个标牌上写着’22’呀！”警察忍住笑解释道：“22是公路编号。”老太太谢了警察指出她的错误。警察又问：“车上的人都没事吧，为什么她们抖得这么厉害？”老大太说：“没事，我们刚从246号公路上下来。”）

在市内有一个小小的设计，我觉得也很有意思，就是它的门牌号，每过一个街区，重开一个100号。你去找人的时候看门牌号，比如他住在770多号，你一看这儿1OO多号，就过6个路口。中间不用看门牌号，就一个路口100号过去就完了。不管100个门牌号用没用完，他们都跳过去直接用下一个100号。这样的话你会清楚地知道，你过几个路口就到了那个地方。它的整个设计，我觉得非常有效率而且量化。

当量化的自由跟平等冲突的时候，到底自由在先还是平等在先？

我举个简单例子，当然跟交通没关了。总统永远按着一本《圣经》宣誓，就职的时候，就有好多人去告，先是一个老妇女去告，后来就好多人告过这个事儿。唉，你不平等，你歧视我们，我们有佛教徒，有伊斯兰教徒，有巴哈伊信仰，然后还有信摩门教的，这么多人选你当总统，你怎么能就手按一本《圣经》呢？你违反了平等这基本的立国原则。而且美国的《宪法》修正案第一条就写得非常清楚：这个国家的国会，永远不能确立一个国家的宗教，永远不能立法限制宗教自由。最后到了联邦大法院去判的时候，大法官说，总统有总统的自由，总统就算手按一本《哈利·波特》宣誓就职也没问题，如果他愿意的话，他按着一张报纸，或者他爸爸的日记，这是总统个人的自由，并没有人规定说非得按《圣经》，所以你诉他赢不了。为什么呢？因为你诉的是平等，他要的是自由。当自由跟平等冲突的时候，在美国这个国家，大部分的时候都会选择自由在先，把平等往后放，因为自由是这个国家立国的最根本的精神和基础。

在这个国家，基本上《宪法》修正案前十条，都是在说人们的自由——言论的自由，甚至是三K党都有言论自由。你就尽管说，我虽然不同意你的说法，但是我不能禁止。每一个自由跟平等如何量化，会产生很多有意思的事儿。美国是个清教徒国家，有些法律严得简直匪夷所思，比如加州的嫖娼法。加州禁嫖，美国只有内华达州有五个县是可以嫖的。其实就是全国都禁嫖。美国是个清教徒国家，非常严肃，不像欧洲那么开放。你看美国电影，以为美国特开放，其实完全不是，美国人可保守了。

大城市当然没那么保守，正常的中部、南部的州都很保守，加州的嫖娼法规定，陌生男女（所谓陌生男女，就是你说不出来他的全名），到了某旅店的停车场，你只要拔钥匙熄火就算嫖娼，

（没有陌生男女那么严重，你要搞一夜情是没有人管的。加州法律只规定到以此为职业或半职业（即以金钱收入为目的）的人。其他州也大致如此。）

你不用进去开房，也不用进去干什么事儿，只要在那儿把钥匙拔了。新移民学习法律，专门讲到这一条，就是在加州你可千万要注意。

（中国人在美国的风险主要是打老婆的习惯，尤其公共场合，因为吵架而推搡老婆就被路人报警。美国的路人爱管闲事的可多了。打老婆被抓以后就是在冰冷的监狱里待一宿。私权在这里非常重视，就算是你老婆，她不同意，你连碰都不能碰。）

加州法律对女性保护超级严重，一拔钥匙你已经算嫖娼，所以美国女警察钓鱼执法特别严重。反正我也没危险，只要你一拔钥匙，就给你铐上了，你已经犯了嫖娼罪。强奸也是，女的说你强奸，除非你能证明她陷害你，否则你基本是赢不了的。

很多大明星被告，泰森、科比、迈克尔·杰克逊，都很难自证，因为法律保护女性和儿童，保护得极为严重。你必须自己举证说她陷害我，而她不用举证说你强奸我，当然你们已经发生关系了，但是你必须举证。我有一个朋友惹上这类官司，最后是律师查到了电梯里监视器拍到那个女的拉掉自己的扣子，才帮他脱罪。在法庭上出具这个扣子，说女的就是陷害他，自己在电梯里揪掉了一个扣子。可是如果这个女的晚揪一会儿，她开了电梯出去揪了，证据找不到了，你任何办法都没有。

旁白：《蜘蛛侠》里有句名言：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对于责任这两个字，大家的理解不一样，有些明星认为自己的责任，就是当反面典型。美国话题女王帕丽斯·希尔顿，就因为在吊销驾照期间继续无证驾驶，被判入狱45天，这45天她肯定很怀念自己的豪华总统套房。《钢铁侠》的扮演者小罗伯特·唐尼有段时间疯狂迷恋毒品，并屡次入狱，好消息是他早就戒掉了。体育界是明星犯罪的重灾区，美国著名橄榄球明星辛普森，于1994年被指控谋杀前妻，最后赔偿给家属3350万美元，换来了自由身。美国难道没有严打吗？前世界重量级拳击冠军迈克·泰森，被指控于1992年强奸了一名妇女，后来坐了3年牢。相信泰森哥在里面那3年，没怎么受欺负。犯罪率最高的还得算NBA，吸毒、暴力、色情、酗酒、枪支、赌博，基本上你能想象得到的，在电影里看到的犯罪事实，都可以在这里找到样本，乔丹、科比、安东尼，这些响当当的名字背后，都藏着一个个惊心动魄的故事。具体不细说，内幕很可怕。

美国警察不分警种，没有说交警、刑警什么的，只要是警察，就什么都管，兜里揣把枪，车里放一把长枪，见到杀人的他上去给两枪，见到停错车的他也上去贴一条，反正他什么都管，效率极高。

（警察效率高是因为死抠法条，美国讲理的地方都在法庭。违反交规，警察心情好时会不开罚单，但开罚单的时候他不会和你辩论道理。有位留学生在高速上行车时接到电话，被告知她的一个好友去世了。警察见她把车停在紧急停车带抽泣，就过来问怎么回事。她说开车时接到电话得知好朋友去世了，两人感情很好，令她十分难过。她说得极其动人，最后警察饱含热泪地给她开了200美元罚单，因为开车时不能接电话。）

你都不知道警察躲在哪儿，只要你压了一下黄线，就听“呜呜呜”后面警车就开始追上了，每次我都吓一跳。完了，刚才怎么了？看了半天，就压了一下黄线，然后就让你靠边，他先在你后边跟着。你要超速，他要跟你一英里，这是加州的规定，他不能在一个点上测你超速，他要跟住你一英里，证明你连续超速一英里以上，

（美国这边开超速罚单必须证明你在整整1英里中超速10英里／小时以上。这也就意味着警车必须跟随超速车半分多钟不被发现。这样也能被抓？是的。因为警车会装扮成不同的车型，警灯也可以内置，警察会将车辆装扮成各种颜色的普通小轿车、厢式车、小货车甚至十八轮大货车。防不胜防。）

他才能叫停你，然后说你现在超速了。

给你开了单子以后，你可以去法庭，如果不服，你说我就去法庭。大家都选择去法庭，为什么呢？因为只要警察没出庭你就赢了，警察经常忙，你要说天天都去出庭，警察就别干事了。今天我罚了一个人，我明天得出一次庭，为了他这个事儿？所以警察只要没到庭，开庭的时候，就算你赢了，大家就赌这个。其实警察来了，你也不是全输，也有赢面。

（超速20英里以上或喝酒驾车必须上庭，其他的可以上庭，一般选择不上。上庭以后，就是各显神通的事了，有位物理学家在停止标志前没有停车被警察开了罚单，他写了好几页的论文用物理定律证明这是警察的错觉，立刻把对方击溃。所以在法庭上，知识就是力量。）

你有很多理由，他执法过程当中的任何小瑕疵，你只要抓住了，他最后都没办法。而你一旦决定去法庭了你就必须去，点名你不到，你就出大事儿了。点名你不到，正常情况下，当然罚款，稍微重一点的，今天让你来开庭，你没来，马上就加大处罚。

加州有一个特点，我在东岸也曾经看到过，但是加州特别普遍，叫car pool（多人乘车道），我想我们应该推广这个东西。car pool是一条单独的道，有的时候它在最左边，就是快行道。它有一个菱形的标志，它上面写的什么呢？大部分car pool写的是两个或者两个人以上坐在这车里，才能上这条道。最严重的上班高峰期，car pool会写到，早晨两小时，晚上两小时，要三个人在这辆车里，才能开到car pool上去。正常情况下都是两个人。为了减少拥挤，也为了环保，希望你拼车。在美国全是一个人开一辆车，所以这条道车少，非常快，你只要两个人上去了，马上开上这条道，那边堵得要死，这边呼呼就过去了。偶尔见过一两个不守法的，在旁边搁一个充气人或别的之类的，就开上去了。

这导致了好多好处。大家要拼车，搭车很容易，你在美国随便搭车，肯定搭你因为一搭上你，他马上就开到car pool上去，他可以开得很快就走了，所以他也很高兴。我认为同时还创造了很多姻缘，就是艳遇的机会。

美国还有一个有意思的事，就是它的驾照上面，有一个Donor（捐献者）标志，一个红的小圆圈。你申请驾照的时候，所填表格上就有一栏，问你如果你出了车祸，你愿不愿意捐献器官。如果没有这一条，出了车祸而死亡的人，捐献器官的话会很麻烦，因为要找到亲人去授权。亲人当时很伤心，来不及想这个事儿，等亲人想起来黄花菜也凉了。这是一个很好的制度，我认识的大部分人都填的愿意，我也填的愿意，发给我的驾照上有一个红圆圈，写的Donor，就是捐献者。如果我出了车祸，只要我不行了，不用征求我家属同意，人家只要看到这个Donor，就立即把我所有器官都捐献了。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制度，前提是在没有黑心医生的情况下。如果贸然推行这个，那时候你还没死呢，黑心医生一看您驾照上有这个Donor，直接就给活取了，这个不太好。

普通问题：在港台地区，公众人物的私德和公德似乎同样被人看重，美国人非常讲究公德，私德不大被重视吗？因为说到底，克林顿也没有因为“莱温斯基事件”受到特别大的损失，走到哪里还是一样受欢迎，为什么？

答：什么样的世界培养什么样世界观的粉丝，西方的粉丝要的比东方粉丝少，要求自然宽松。说白了西方人拿偶像当衣服，东方人拿偶像当宠物。

二问题：如果某个美国总统按着《晓说》宣誓的话，那么这个总统的皮肤是白的，黑的，半黑半白，还是跟黑白一点关系没有？

答：这位总统只可能是黄皮肤的王小山。

我来讲一件我亲身经历的事儿，虽然挺不好意思，但是我还是愿意与大家共勉。我在很多年前，在美国也发生过一次，美国叫DUI，Driving Under Influence，就是在某种东西影响下开车。

（美国酒驾被查是很大的事儿。对酒精控制很严格，罚单加上后续处罚，会有高达几千美元损失。21岁以下喝酒，会罚。酒后开车，会罚。酒后坐车呢？不罚，但你要是醉酒吐在路上，那在一些州也是几百美元。这和清教传统有关。南方一些黑人、墨西哥人聚居的州，处罚则较轻，北方的很多州则是零容忍。）

大家可以先批评我，我也不会再跑到英国去试试，看看在左边开车、喝点酒会怎么样，都不会了，这都是年轻时候犯下的愚蠢的错误。我是在帕罗奥多，帕罗奥多是美国北加州湾区的一个城市的名字。这个城原来最著名的是斯坦福大学，现在最著名的是突然爆红的林书豪。我在这里的学院大道，和一个师兄小酌，在酒吧外面。坐在外面的一个小院子的桌子旁，警察就在那儿，我后来才看见。警察就站在对面街口看着。我们俩就聊了会儿天，喝点儿酒，结果我刚一出来，那警察就看着我走出来。我刚一发动车，一前一后俩警车给我夹那儿了。

大家在电影中都看过，首先不能动。在中国咱是得自己下车，跑到警察叔叔那儿，说警察叔叔我出什么事儿了。在这里是我来替你服务，你别动了，你一动不能动，把两个手清楚地放在方向盘上——因为美国民间有两亿支枪，你只要敢把手往腰里放，他立即就能向你开枪，而且他是不犯法的——

（如果仅仅是不听警察指挥，可能会使用暴力，但不会开枪，因为手没放对就开枪的话，警察铁定被诉过度暴力。）

老老实实坐在那儿等警察过来。然后按照正常程序，先要走一个直线，沿着直线走，走得很好。其实我没喝多少，跟后来那次不一样，我也没出车祸，什么事儿也没有，就是刚一发动车，就给摁那儿了。我就走直线，走，走得挺直的。第二项叫作背字母表，他随便说任何一个地方，他说E，F、G，H、I、J、K，L、M、N，往下背，也挺好，没事儿。然后我还跟人聊呢，跟人说，我送你一部我的电影吧，DVD。警察说别，你吹一下。一吹，好，这不行了，一吹然后就……我当时觉得特像电影，就是那一下，手铐给铐上了，而且是铐在背后。

在警车里，我还说，要不要先给我老婆打个电话呀？但这样我没法儿打电话呀，他说没事儿，到了地方打吧。那里是这么规定的，喝了酒，先在一个地方睡8小时，你不能开回去了，这就是第一项。

忘了一个细节，就是在刚开始把你关到那儿要睡觉之前，他会问你，你自己选择，抽不抽血。我说有什么区别吗？他说不抽血的话，你可以上庭就翻供。你说那不是你吹的，那是你喝醉了，警察自己吹的。因为并没有拍下来嘴是谁的，你可以这么说。

（在酒驾后，你有拒绝警察取证以便法庭翻案的自由，但也面临更高的风险。美国法律执行中经常看见这样的风险——收益模式。美国法庭也一样，如超速20英里以上需要上庭，你上庭前法院会先跟你开价，如果你当庭认了，不抗辩，那么罚款可以打8到9折，典型的辩诉交易，节省司法成本。但你要和警察抗辩，罗列证据打官司，固然法院可能支持你，但若败诉，这点眼见的收益就没有了。）

但是我也可以诉你吸毒，我诉你其他更多罪名，因为你不抽血没法证明你没吸毒，或者是其他什么的，抽血就证明了你只喝了酒。

我想，我不打算翻供，我也不是那种人，到庭上翻供说我没喝。于是我就说，那好吧，抽吧，于是就抽了个血，就跑到一个地方睡了8小时。那个地方还挺好的，有六个双人床，四个大皮沙发，除了我还有另外两个人，大家还聊聊天什么的，在那儿睡了8个小时。

旁白：全世界酒驾都有罪，而惩罚的办法却是各村有各村的高招，监禁、罚款、吊销驾照，这些世俗的惩罚就不说了，我们来说点儿新鲜的。日本的酒驾者要被关在特殊的监狱里，被迫盘腿静坐反思。澳大利亚某份报纸上有个专栏，叫《酒醉与入狱》，所有因为酒驾入狱的驾驶员的姓名，都会登在大标题下示众。马来西亚对酒后驾车者，开展“抓一送一”的大酬宾活动，酒驾者连带他妻子一起拘留关在一起，让妻子连夜教育丈夫，我怎么嫁给你这么个窝囊废呀！土耳其的惩罚最为健康，酒驾者，由警方押出城外20公里处，让他步行回城。最后说说美国，美国各州法律不一样，但大部分是以吓为主，比如有的会把醉驾者送到医疗部门，看护交通事故受害者，有的要看让人惨不忍睹的交通事故片，有的要去参观停尸房，看车祸中死亡者的解剖过程。这下你就可以理解，为什么美国人拍起恐怖片来会那么重口味了吧！

（我觉得美国恐怖片的口味还好啦，日本的口味比较重。美国当今的趋势是给多次酒驾者的车装酒精测试系统，只要车内空气里有一丁点酒精，车就发动不了。）

我出来的时候，有一个非常好的老警察，拿非常厚的一摞罚单给我看，说，我都帮你画出来了，你别忘了这条，大概有七项处罚。然后又跟我说，你有什么不快乐吗？我说没有，我很高兴。他说那你干吗喝酒？我说就因为我高兴，我特高兴。然后他说，那就好。我说你这警察挺逗的，你还负责这事儿？他说不是，这不是我的职责，只是我自己愿意做的义工。他说因为在这儿做了十几年了，看到不快乐的人，喝酒开车等，就多聊两句。在美国喝酒开车很普遍，因为大家反正都得开车，但是一般都喝得不多，正常的也不会有人设卡来测这个，我是正好被看见了，警察就在对面的街口看着我。

（警察路上除非看见明显的违规，如超速或夜里不开车灯，一般不会查车。酒驾往往是在酒吧门口蹲点查的。美国的饭店里同时供应酒的不多，因为需要许可证，往往在专门的酒吧里供应。）

我说你这人挺好的，我问他叫什么，他说叫Ted，然后说特别可怜那些喝酒的人，所以给自己加了一项——当义工，每次给人标完了罚单，他就和人聊聊天，看有什么不快乐。他说你快乐那就没事儿了。

第二项处罚叫作restricted license（限制性驾照）。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给你三个月限制性驾照，只能从家开到公司去。我觉得这个挺人性化的，不是驾照给你吊销了。美国这个国家是长在车轮子上的，没车的话什么也干不了，而且除了纽约、波士顿、旧金山市中心以外，几乎没有什么出租车。洛杉矶就看不见出租车，当然你打电话会有出租车，坐出租车来回一天，能花二百多美元。在美国租辆车，崭新的车租来开一天也就二十多美元。人家为了让你能工作，所以发给你一个限制性驾照，让你每天必须直线从家开到公司，下班直线从公司开回家。可你一且跑到另外一条路上，比如你去买东西，或者吃饭，只要在这条直线路之外逮着你，你就算无照驾驶，后果就非常严重，因为醉驾会给你算三年保释期，保释期内轻罪也重罚。警察最逗，还跟我聊，一个治安官说，你不能打老婆，在保释期间打老婆算重罪。我说我本来就不打老婆，我们中国人不打老婆。然后要上三个月每周一次的驾校，出来就去法庭。这种法庭，不是大家通常看到的还有什么陪审团之类的，就是一个简易法庭，进去一大堆人，早晨8点点名全都得到。

（陪审团成本很大，一般都用于重罪，一审数月。轻罪往往采用简易法庭，几分钟处理完毕。）

最幸福的人是姓名首写字母为A的人，上来就是他，我还行，我姓高。最倒霉的是那个姓张的，姓张的姓名首写字母是Z，早晨8点钟就去，你必须去，因为点名不到，你就出大事儿了。姓张的在美国纷纷把名字改成姓Chang，姓Chang，是C，坐半个小时就上去了。上去以后，如果你有律师，当然用自己律师；如果你没有，政府会给你配备叫作public defender（公共辩护人）的人来为你服务。

Public defender最初是免费，现在也不免费了，加州现在很穷。我经历了一回，我的律师是在洛杉矶，那事儿是在北加州出的，在那儿出庭，给我配备一个公共辩护人，我说挺好，结果给我寄了一张700多美元的账单。我说你不是公共辩护人吗？干吗找我要钱？他说加州政府现在没钱了，希望你自己付。然后我要求把这个诉讼移交回洛杉矶，因为这个地方离我们家太远，律师也不在。那个法官说不行，为什么呢？因为你花了我们帕罗奥多市纳税人的钱，警车也好，睡了一晚上也好，包括这个法庭等，你花了我们帕罗奥多市纳税人的钱，你就必须在这儿受审。判了我一个周末的 Sheriff's Work，Sheriff就是治安官的意思，Sheriff's Work就是治安官强制你劳动一个周末，你必须在这儿做治安官的强制劳动。

既然在美国，什么都体验一下，觉得挺有意思的，我就去劳动了。从洛杉矶自己开车，开了600公里跑到帕罗奥多去劳动。结果到那儿晚了大概十分钟吧，我一看排了好多人呢，都是被罚劳动的。结果可倒了霉了，就是因为你迟到。因为越往前的人，分配的活越轻，越往后的人分配的活越重，我大概是倒数第三个人，后边还有俩。一会儿来了一个警察说，你们最后四个人跟我走，进山开防火带。我一听疯了，进山开防火带，那种重体力活，大家都难以想象，我一辈子没干过，我拍戏多艰苦都没干过那么重的活。什么叫防火带呢？就是火烧过来，所有易燃物在这防火带都没有，树枝子、树叶子，拿手抓，每个人一个大桶就进去了。

卡车只能停在路上，跑到森林里，每次装满一大桶就扛着，扛着扛着我也扛不动了。我说能给我一个小推车吗？结果给我一个独轮车。一个独轮车在山路上，上面搁挺高一桶，里面堆满了泥和树叶子什么的，我手指甲都劈了。刚开始那卡车没装满的时候，爬上去往里一倒，还挺轻松，后来卡车堆成尖，还得爬到特高处把那个大桶给倒进去，苦极了。跟我一组的，是一个墨西哥人，他什么都不干，就让我干。我说你为什么不干就让我干？他也无所谓，反正警察只要一转头，他就不干。后来我说你犯了什么罪跑来跟我一起干活，他说他拿刀子在别人肚子上扎了五刀。啊！我说那得了，我干我干我干，您别干了。

我刚才不说了嘛，因为加州经济越来越差，监狱都开不起了，以至于现在好多犯人关不起，最后华人自己做了些小监狱，只要审查合格，就能租给政府，因为政府把一个大监狱给卖掉了。很多罪犯其实都应该判的，干脆就直接劳动了。哎哟，那天给我累得，而且中午不管饭。

第二天我五点半就去了，我说这个不行了，不能再迟到了。排第一个，结果特别好，去湾区的一个富人区，捡树叶子。那富人区干净得根本没树叶子，人家富人区都有很好的view（风景），就在海边。于是我坐在那里看了一天海，然后懒洋洋的，好容易看见一片树叶子，过去捡起来，然后坐在那儿跟另外一个建筑师，我们俩坐那儿聊了一天，特高兴，这就算完了。

我觉得这个惩罚实际上是很有意义的，等于不但没花纳税人的钱，还替政府做了很多事儿，政府也不用付你工资。在美国街上，看到那些穿着亮亮的、反光衣服的，都不是政府工作人员，都是犯了错的，违反各种交通规则的人，然后被罚去干活。跟我一组的墨西哥人，捅人肚子五刀，被罚了48周，是每个周的周末。平时你还可以上班，该工作工作，还可以开车，但是每个周末你别休息了，就上这儿来干活吧。科比那时候也是，好像在社区教小孩打篮球。反正劳动有很多种，发挥大家的特长，就去干这种事儿，我觉得这是一个挺有意思的事儿。

旁白：俗话说得好，只要不会飞，乖乖学交规。下面就给您介绍美国最为重要的几条交规，注意，英文版的哦。第一条，Always buckle up !永远系好安全带。美国法律要求司机和副驾驶座上的乘客，同时系好安全带，还有个别州要求，所有乘客都系安全带，出于安全考虑，这是天经地义，但对于安全意识较差的同胞们，警察抓住会罚款，安全带一定要系住哦。第二条，

（这一点很重要，强制执行，因为安全带对幼儿有伤害，防护作用差。）

Put your children in back ! 把您的孩子放在后座上，美国法律规定，12岁以及12岁以下的儿童，一律要坐在后座上，而且4岁以下的婴幼儿，要使用特殊的座位装置，什么？您的孩子是金刚葫芦娃，当我没说。第三条，

（在中国让行人先走，那车半天也动不了。纽约这边也有车抢行人道的案例，还是要看具体情况。大部分美国城镇，街上是看不见什么行人的，只有车。）

In a crosswalk， pedestrians have the right of way! 在过街人行道上，行人有先行权，如果你在美国，开车过十字路口，发现有行人过马路，无论何种情况，行人都有先行权，这在美国是起码的常识，切记。来到美国就把你熟悉的那句让领导先走，改成让行人先走吧。第四条，Never drunk drive ! 绝不酒后驾驶。这个，当我没说。

这事儿还没完，因为它会记录在你档案十年，十年之后，档案里就没有了，十年之后你再犯一次的时候算初犯。十年之内你再犯就算二犯，在美国法律里，二犯比初犯要重得多。

（各州不同，有些州五年算二犯，也有七年的。在美国重复犯罪罚得比第一次犯罪重很多，一次醉驾往往只是罚款，三到四次醉驾很可能就是重罪了。）

另一件处罚我当时不知道，那时候没写，也没人告诉我，后来过了好多年，我们家有一次被偷了，也没丢什么贵重东西，可能偷了我老婆的一些首饰什么的。我跟老婆说，要不然咱们买把枪去得了。我就去枪店买枪，特高兴，那枪看着可好看了，我挑了一把，499美元。人家特高兴，主顾来了，然后拿我这个ID（身份证），往里一刷，一看发现我被禁止买枪了。我说为什么我被禁止买枪？他说看来你多少年前有过一次 Dill，说这个DUI就证明，你是一个自控能力不够的人，自控能力不够的人就被禁止买枪。

（美国人对信用很在意。正常情况下别人都相信你，报税单你自己填，很多州的大超市出口你自己扫描商品付钱，地铁检票口没人查票。但是一旦因为某些原因失去了信用，那么不但会被一查到底，面临高额罚款，且今后生活将多有不便。）

原来这儿还躲着一项惩罚。

美国这方面特讨厌，犯错一次的惩罚，长期在各种地方体现。我还问他，那我是多长时间？他说大概是终生不能买枪。我说那算了，就别买了，因为我要拿我老婆买的枪。但哪怕是自卫，我拿起那把枪来也不行，因为那是我老婆买的枪，只能她用，所以最后也没买。

希望大家从这个小小的具体的侧面，了解美国这个国家。

普通问题：重要问题：儿童座椅在中国始终没有实行，你是否愿意发起一个呼吁，呼吁所有有儿童乘坐的汽车必须配置儿童座椅？

答：我猜儿童座椅生产商的游说立法会比我呼吁有效，“海龟”们最好不作超出社会发展阶段的呼吁。

文艺问题：方鸿渐说，鸦片和梅毒是文艺的源头，与此类似的是酒，是不是文艺青年不喝点酒灵感就难以出现？另外，汽车对你和韩寒这样的文艺青年来说是不是也是灵感来源之一？

答：这几样东西都导致自由，自由是灵感的来源之一，但不是唯一，桎梏也能带来灵感。

二问题：美国是轮子上的国家，中国有“发达”的酒文化，这两种文化在你身上得到了集中呈现，你觉得美国和中国对酒驾的处理，哪个更合理一些？

答：法律都合理，关键是执法合不合理的区别。

今天来说说我个人感觉美国最弱的一项，或者叫问题最大的，当然它也是在努力地设计制度以及改良，就是医疗。医疗这一块，实际上是每一届美国政府最头疼的一件事儿，因为医疗已经差不多占到了GDP的五分之一，国家GDP的五分之一都砸到医疗上了，是沉重的一个负担。

我经常想，在中国，大家好像对医疗的抱怨很大，我个人的体验是，在中国看病比在美国方便多了，大部分时候不需要预约大夫。正常情况下的美国，每个人必须有一个自己指定的医生。这个指定的医生是跟保险公司签进去的，就是你办医保的时候都要签到，签的是这个医生，你就得找这个医生看，找不到，你就只能去看急诊。在美国看病，最要命的是急诊。如果你在中国急诊等五个小时，急得都想把这医院直接拿炸药包炸了，但在美国，等五个小时、六个小时，那个急诊都算很正常。

（急诊是美国医疗中受诟病最多的地方。往往一大堆人排队等待，护士在一旁看着，按病情严重程度排序，谁看起来口吐白沫马上要送命了，才能得到优待，插队到前头。所以头疼感冒肚子疼是很难得到急诊的优待的。另一个原因是没有医保的人往往也来看急诊，因为法律规定不能拒绝急诊病人，哪怕没钱没驾照是非法移民。但急诊的费用很高，赖账的后果是债台高筑，每周都被讨债公司催债，生活很难恢复正常。）

第一个，能急诊的医院少，不像中国，大多数的医院都有急诊。美国的急诊，尤其是夜间急诊，是专门的一个急诊医院，但是它分布得特别稀疏。今年我刚搬到一个新的城市，有一天我老婆发烧，我带她去看急诊。因为我原来住的那个城市的急诊在哪儿我知道，但在这个新的城市我还不知道，就出去找。结果我居然找到了三个狗急诊，都是动物急诊的，夜里亮着灯供各种动物急诊。最后才找到一个医院是给人急诊。我们中国人都习惯了，说发高烧了，打一针吧。但在美国，不给打针，就是让你喝水，最后我求了医生半天，说我们是中国人，我们没有像你们那么好的身体；我们从小抗生素就吃多了，所以特别依赖抗生素，不像美国，美国的抗生素控制是非常严格的，绝不能在药店随便就买到了抗生素。结果求了半天，说先给你开药吧，开了药还没有地方买去。为什么呢？美国是医、药分离，这也是我国现在的医疗制度一直在讨论的问题，医、药分离我觉得是必须的，不然的话，医生就永远想给你多开药，因为从药里挣钱去补那个看病钱，这就造成了你本来没什么病，结果开一堆药。多吃药，对你的身体有很大的伤害。

美国呢？是坚定的医药分离。急诊医院的医生指定一个药房给你，他问你住哪儿，然后他就指定一个离你近的药房。而这个药房第二天上午9点才开门，你夜里去了急诊，得等到第二天上午9点，才能去买药，才能吃到第一片药。美国当然有很多24小时开的药店，但是24小时开的药店，都是CVS（便利店）之类的，超市里的药，我见到的几乎所有的超市都是卖非处方药。夜里你去24小时的Pharmacy（药房），它是卖非处方药的，处方药在药店里专门有一个柜台，也是白天开门，夜里也没有人在那给你值班，所以夜里还吃不到药。我老婆就说：哎呀，不行，难受。最后我跟那个医生聊了半天，那天是个印度裔的大夫，还挺好，最后给打了一针。我觉得这挺罕见的。

药房管理很严格。我正好有一个朋友开药房，我老找他要消炎药，我说我们中国人上火了，习惯吃消炎药，什么都要吃消炎药，耳朵聋、牙床肿等，但他就不给。我说咱俩这么好的关系，你开一个大药房，干吗不给我点消炎药？他说我告诉你，这个在美国惩罚得非常严重。

（在美国，对处方药无论医生还是药房都非常谨慎，除执照原因外，也由于医疗事故的赔付高昂所致。因为事故惩罚过重，医生就会倾向于非常保守地开药。）

美国是这样的，医生的处方，必须在药店保留十年，十年期间任何时候这个处方不能动，每年至少来查两次，就对你的药和处方。你只要开过处方外的处方药，那你就立即被吊销执照，药店被吊销执照。药店医生这种执照在美国很值钱，被吊销执照生计没了，严重的可能还会判刑。我跟你虽然这么好，也不能给你消炎药，你必须自己从国内带。爱吃消炎药的华人，每次都从国内背好多消炎药过去，放在家里互相接济。

旁白：医学界都说，在美国买枪很简单，买抗生素很难。在中国正好相反。中国人平均一年一个人消费134克的抗生素，美国就13克，是中国的十分之一。

（抗生素在美国极少使用，因为易让细菌产生抗药性。中国滥用情况普遍。）

什么叫抗生素？抗生素就是能杀菌的药。我没吃过抗生素啊？你好好想想。小时候，你头疼，妈妈说，吃片消炎药吧。你牙疼，妈妈说，吃片消炎药吧。你发烧，妈妈说，吃片消炎药吧。你手划个口子，妈妈说，吃片消炎药吧！消炎药就是抗生素。啊！后来你不小心住院了，医生说，打个点滴吧！恭喜你中奖了，点滴里还是抗生素啊！那假如我身体超好，从小到大一颗药都没吃过，一次医院都没进过呢？那也没有用，咱们吃的大多数的肉都是养殖的，在养殖农场里集体饲养，最不卫生，为了预防牲畜得病……你说该怎么办？那滥用抗生素会怎么样？你老用抗生素，那细菌就习惯了，再用可能就不管用了。这太恐怖了吧？我要去美国。喂，小芳啊，听说你要来美国了，给我带一百瓶消炎药吧，美国这破地方不给开啊！

美国不但急诊少，公立医院也一样麻烦，公立医院预约两个月都有可能。因为公立医院也很少，像洛杉矶这么大的一个城市，可能就两三个公立医院。经济不好的时候，穷人又多，没保险，然后就去公立医院，为什么呢？第一它便宜，第二你还可以商量。比如你看完病以后，给不起钱，就可以跟医院商量，我能不能一个月给五块？最后同意说你一个月给五块也行。

（私立医院，如果你付不起费用，也是可以商量的。有时候，讲价过程由保险公司完成。）

当然你可以不付，你不付公立医院的账单也不犯法，因为你是穷人，公立医院就是给穷人准备的。

然后你到私立医院去，如果你有保险的话，一切都贵得要死。贵到什么程度呢？照个X光，就贵得离谱，别的地方不知道，就说洛杉矶，如果照一个CT，好几千美元。

（美国平均一次X光拍片的准确数据是76美元，一般为50—200美元。如果上千就是被坑了，要找保险公司去讲价。这类畸形收费实际上就是敲诈政府，经常见到，跟政府补贴医疗保险有关。因为不是病人直接掏钱，所以没有足够的动力去讲价。如后文所讲，这确实是美国医疗费用居高不下的重要原因。）

但是你说我就是没有保险，我自己付，它一下能便宜到这个价钱的三分之一，马上就变成1000美元、1500美元。其实这里面有巨大的问题。但是它也不犯法，也不叫敲诈保险，就是你有保险我就贵。反正不是你自己掏，而是保险公司或者是国家掏。这个东西实际上是导致医疗成本居高不下的原因。所以，医疗在美国是个很严重的问题。穷人也可以不去公立医院，比如，你生孩子，可以用一个政府的保险，因为政府对儿童还是有很多优待的，就是再穷，咱别穷了孩子。

我给大家举个例子，现在很多人都去加州生孩子，飞机上经常看见三分之一的中国人都抱着孩子从洛杉矶回来。

在加州，低于42000美元年收入的家庭，你的生育手术住院，孩子生下来以后的奶粉、你的营养以及其他很多东西，都是政府负担的。现在可能慢慢取消了，加州政府现在穷得要死，但是之前我看到很多。因为都是私立医院，生孩子这些，你只要没有别的保险，医院不管你是美国人还是外国人，一旦进来就会强制你签一个政府保险。为什么呢？因为美国医院不能因为你没钱付不起费，就把你轰出去，医院必须给你治疗，他怕你生了一个million dollar baby（百万宝贝）——我就见过一个早产的，花了70多万美元，最后才全部弄完，全由政府负担。如果你年收入超过42000美元，你去签这个东西，要了政府保险将会后患无穷。尤其我们这儿这么多人去，未来还想移民的人，最好不要随便被保险公司忽悠，填这种所谓给低收入者的保险。如果你填了，用了那个保险，无非也就省了3万多美金的整个生孩子手术、住院、检查的费用，但是你未来移民的时候，或者是别的什么时候，有非常大的后患。

（赴美生子和海外产妇冒领低收入保险现在都已经有产业链了，所以招致了美国政府打击。现在做这样的事情风险就很大。）

第一，你不能买房，只要一买房，政府马上就过来查你，还有可能抓你。你当时申请政府的医疗保险，或者是医疗补助的时候，你是签了政府保险的，你拿什么钱买的房？如果一查，是你欺诈了政府，那可是重罪。在美国，违反一切有关诚信的东西都是重罪。因为美国是个诚信社会，每一个人有一个信用值，信用值对美国人来说特别重要。你的贷款、买房、买车、信用卡等，大量的地方都需要查你的信用分。你得到800多分，差不多才行。

当然好多医院为了让你签这个，或者是卖保险的人为了让你签这个（因为政府也是通过保险公司卖给你的），会告诉你没事儿，你让你老婆签，你老婆签完，买房子的时候，用丈夫的名字去买房，就查不到了。

但是美国政府在后面又等着你呢，这是一整个网状的规定。它又规定什么呢？一个人买的房，五年之内，如果你要卖，将要缴高额的价差税，这个房子涨价了，五年之内如果卖房子，你要缴一个特别高的税。意思就是不让你卖这个房，也是为了不让炒房。可是如果你夫妻买的呢？两年就可以。两年之内卖，你要缴高额的税，过了两年你卖这个房子挣的钱，就不会缴那么高的税，只缴所得税就完了。所以，你还是得夫妻去签。

连租房，都得看你的信用，信用分数不够，人家连房都不租给你，

（租房在一些地区并不需要信用分，但有些拖欠租款严重的地区就会需要，信用分主要是用于贷款。）

或者需要你交很高很高的预付金，可能要预付四个月之类的。加州的租房子规定特别逗。房客必须在连续三个月不交房租的情况下，你才可以去威胁他。怎么威胁呢？必须这样威胁：如果你再有三个月不交房租，我就要去法院告你了。并且，你还要带一个证人，站在旁边，证明你确实威胁了他，你才能确实告诉他，三个月不交，再有三个月不交，你要去法庭了。这个人如果听不懂英文，你还得找一个翻译。这个人如果傻，他必须当着这个见证人明确表示说，我听懂了，我受到了你的威胁。再有三个月不交，去法庭，法庭最多也只是判他搬走，而不会让他补房租的，这个是为了保护穷人的一个法律。

（根据州法律的不同，有些倾向于房东，有些倾向于房客。有些地方不允许驱逐带小孩的单亲家庭，有些地方不允许在冬天驱逐房客，哪怕对方拖欠租金。房东对拖欠租金的房客断水断电也是违法的，只能告到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而法院效率往往不高。所以房东租房时往往调查对方的背景。拖欠的房租在法律上还是要补的，只不过因为追回穷人的欠款很难，所以大多数房东选择放弃了。）。

美国是西方发达国家中唯一的一个没有全民医保的地方，欧洲的所有国家都有全民医保。在德国、法国的医院，根本没有收费口，甚至有给钱的口，就是你太穷，它补助你点。全民医保其实就是平等。美国想到全民医保有几个大问题。

（钱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强制医保就是让中产缴税补贴穷人。所以推行很难。）

首先它伤害了自由，就是我有不被强制买医保的自由，我有决定我不生病、不看病的自由，你不能强制我买医保。再一个，美国是一个奋斗立国的国家，而不是先平均地权等去搞那些偏社会主义的东西。欧洲很多国家都是相当偏社会主义，尤其是北欧。美国是一个最自由的资本主义国家，从美国立国的时候就是这样。凭什么我工作，我多纳税，给不工作的人买医保？你要全民医保，就是大家多纳税。你进行强制购买，那就更要命了，强制购买伤害了自由。你要让工作的人多纳税给不工作的人买医保，又伤害了人家工作的人的精神。美国的立国精神，就是奋斗立国。所以到现在，美国也没有全民医保。

在美国，18岁以前、65岁以后，政府会把你养起来，不用你自己再去医疗。但是你在18岁到65岁之间，在能工作的时候，怎么样才能够有医保呢？就是你必须工作，雇主必须替员工买医疗保险，而且还要替员工的家属买医疗保险，就是他的太太等家里人，父母不算。因为美国人没有中国人孝顺，他们不认为父母是这个家庭的成员，

（美国认为人成年后就独立了。一个家庭仅包括夫妻和未成年子女。成年子女或者老年父母，均不属于法律上的家庭范畴。公司给员工和家庭成员买保险不是强制的，但美国大多数公司给员工选择并购买医疗保险，给员工家属提供医疗补贴，即员工家属可以用较便宜的价格购买公司签约的医疗保险。）

但会替你的配偶买保险，可能还有孩子的一部分。有的州政府会接管孩子的医保。美国没有全民医保，就是说你必须工作，不能赖在家里，你去工作就能有医保。如果你是自雇的，就像我们，我们是强制在税收之外有一个15%的，它叫四险金、三险金之类的，这里面包括退休、医保等。如果你这个再没有，就要自己花钱买商业保险。商业保险，我个人觉得就已经挺不靠谱了。

我刚到美国的时候，买的就是商业保险，商业保险涨价后不通知我，一开始200多美元一个月，后来就变成300多美元，再后来就变成400多美元，我说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就涨呢？而且一路都在涨，毫无道理。它的保险是按照一对配偶里面年轻的那一位算，如果太太年轻就按太太的年纪，如果丈夫年轻就按丈夫年纪。因为我太太非常年轻，所以按她那个年纪的保险费非常低，因为她那个年纪生病的概率很小。你要是40多岁的人，就已经涨起来了。

雇主必须给雇员买医保，这是为什么呢？其实没有法律强制，就是劳资双方大家博弈，工会斗争，工会罢工，你不给我买医保，我就罢工。

（美国这边有个很重要的词，叫作negotiate，商谈。双方坐下来一起谈．看看什么样的条件是大家能够接受的。各种斗争都是为了最后坐下来谈，如汽车工会，以前汽车工人的待遇不好，通过组成工会来斗争、磋商，提高待遇。现在工会过于强大，成员福利过多，裁员困难，美国汽车行业公司纷纷倒闭，资方会去斗争，去压低工资、关闭工厂，在商谈的情况下前进和生存。）

后来又斗争成，你不给我老婆买医保，我也罢工。然后再斗争成，你不给我孩子买医保，我还罢工。这个好在哪儿呢？就是可以分不同行业的情况，有不同的医保力度吧！比如说，汽车工人工会，强大极了。汽车工人的医保就能到一个很高的地步，我即使是一个同性恋者，我的配偶虽然法定不能结婚，你也要给他买医保。其实最好的就是这样，大家去博弈。政府应该管什么呢？就是像奥巴马政府想的一样，你们劳资博弈的这些医保我都不管，自雇者应该买的保险就强制你买，我去管弱势群体——儿童、老人，这些都应该政府去管。至于其他的人，让他们劳资去博弈，我觉得这是典型的美国精神和美国方式。

我希望奥巴马的医保改革能够成功，但是任重道远。在这个过程中，我一直关注这个事儿，医保改革遭到了医药界的强烈抵制。说实在的，全民都有医保是第二位的事儿，就我个人在美国的感受，我觉得降低医疗的成本才是当务之急。但是现在看来，还会越来越涨，这个国家挣的钱，恨不能小一半都扔到医疗里，这是一件挺可怕的事儿。

我很关心这个事儿，在电视上，我还看了奥巴马约请国会重量级议员的一次现场辩论。那辩论，共和党大佬议员发言时我都听傻了，我说这不就是纳粹吗？这完全就是纳粹语言。他怎么说呢？下边我得说原话，因为他原话说得特别有意思，他说那10%没有医保的人：“They don't work， They eat too much，Exercise less.”就是说他们不但不工作，还吃得多，不锻炼，所以弄了一堆病在身上。

（这不是纳粹，这是美国自由右翼的论点。全民医保倒是和纳粹25点纲要很相似，纳粹全称是国家社会主义工人党，经济上的主要诉求是工会，养老保障、强制分配大企业利润等。）

所以，为什么要让辛勤工作的人、努力工作的人多纳税，去给这些不工作的、吃很多的、不锻炼的人多纳税给他们去买医保？这就几乎接近纳粹言论了，这变成歧视了。奥巴马当时反击说，他们很多人，你不认识那些人，我认识那些人。他们很多人非但不是没工作，还打两份工，但只是因为教育等方面，只是因为这些东西，他没办法做到和你我一样。我后来又跟好多人说过这场辩论，我说并不是在西方，在美国，他们统一了思想，说民主自由好，大家要平等。他的所谓的民主自由平等，其实就是博弈，大家博弈，每个人有自己代表的人群。这位议员说白了，他的选民都是白人，都是有工作的人，他肯定他的选区里没有贫民窟，没有大量的homeless（无家可归的人），没有需要医保改革的穷人。那他当然要维护他选区人民的利益，他选区人民的利益就是，在我工作的时候，我不能缴更多的税去给那些懒人穷人买医保。那他的选区如果是穷人多，他当然会支持这个医保改革。

美国的整套制度，不是大家洗了脑统一思想，认为民主好、自由好、平等好，而是大家来博弈。其实民主、自由和平等，这三样东西是互相矛盾的。平等就会限制自由，咱俩必须吃得一样多，这叫平等。定量37斤，我也37斤，你也37斤，就剥夺了我愿意多吃的自由。各种平等都限制自由，民主肯定是会破坏平等，因为民主是大多数人说了算的，那少数人投票少怎么办呢，平等从哪儿来，是吧！所以不是那么简单的。美国的自由和平等是靠《宪法》以及下面的法律，自由是靠《宪法》，平等是靠下面多如牛毛的法律。在这个前提下，才能民主，才能多数人投票赢了少数人，但是也不能欺负少数人，因为少数人的自由被《宪法》保证。少数人的平等权利，包括在工作场所的平等权利等，是被多如牛毛的法律给保证的。这个时候，才能一人一票去民主。因为如果没有《宪法》保证的自由，没有法律保证的平等，直接就一人一票投票，这就叫多数人的暴政，多数人就可以决定少数人的命运。白人就可以投票说犹太人滚蛋，或者说大家就可以投票说同性恋如何如何。

在加州的医疗保险体系里是接受中医的，但是它有限制，它的保险有千万种，每一种都不一样。我的保险，是每个月可以看两次中医，如果你每月看三次中医，第三次要自己负担。在北加州还有中医药大学，就是一个老前辈开办的，如果大家看过《如丧》，书里有一篇叫作《侠客行》，讲的就是这位姓崔的前辈，原来是国共的双面间谍，后来在美国待了几十年，最后开设了中医药大学。至少在加州吧，这个多民族聚居的州，中医啊，针炎啊，越来越被更多的人接受。所以我还挺欣慰，因为大家都是中国人，华人对中医还是有很多依赖和好感的！

普通问题：美国穷人没有医疗保险的比例大概是10%，公立医院又很难排队，最后暴尸街头的话，责任由谁来负？

答：死不了的病在公立医院会排很久，要死的病不论公立医院、私立医院都会治。暴尸街头医院负法律责任，政客负落选责任。

文艺问题：看起来，一个人在美国交不起房租，还可以白住半年房子。假如遇到这种事，而房东要靠房租生活怎么办？可以去讹谁？如果房客最后嫁给了房东……是不是可以拍电影了？

答：美国每个州法律不一样，我说的是加州，富有的州。听说德州就可以赶房客。房客通常见不到房东，只会爱上苦逼中介。

二问题：如果一个美国人，拿着美国的工资，生病了就到中国来治，是不是非常美好的生活方式呢？

答：很多人确实是这么做的，尤其是牙病，搭上机票都比美国牙医便宜。

欧洲杯开幕前一天，他们想让我聊聊赌球博彩，我觉得挺有意思。因为我确实拜过一个师父，仔细跟师父学习过博彩公司和足球的关系，以及每一场他们怎么开盘口，大家怎么踢。我这个师父，原来就是写盘评的，他最大的理想就是去威廉希尔，三大博彩公司之一，英国的。最大梦想是去威廉希尔当精算师，精算师是干吗的？就是负责开盘口的，要非常高智商的人去做，为什么呢？开重大比赛盘口的时候，你要考虑很多问题，要不然你这个赌场就赔死了。实力是一个基础，大家都懂，你开一个盘口，说巴西队让中国队一个球，那全体都下巴西队，因为巴西队肯定要赢中国，所以你就得开到巴西队让中国队三个球，大家就开始犹豫了。

（作为中国人，看中国对巴西比赛是件沮丧的事，想一想都挺难过，不过想到中国队世界排名毕竟高达第88位，比人均收入排名的106位高出将近20名，还是要赞一下，中国足球队，很棒。）

盘口开出来，如果巴西队让中国队三个球，它意味着巴西队即使3比0赢了中国，你下巴西也不赢，你下中国也不输，因为就是平手。只有巴西4比0赢了中国，你下巴西你就赢了，但是巴西只2比0赢了中国，你下巴西队就输了，下中国就赢了。精算师要考虑球队的实力，还要考虑实力的细节，还要考虑到球队的荣誉感、球队的配合度，

（细节至少包括下面这些因素；主客场、伤病、近期状态、双方历史成绩、气候……比如雨天，卡塔尔队赢中国队就困难了。）

什么样的球队非常配合赌场开的盘口来踢，什么样的球队很有性格，就不按照这个踢。他甚至还要考虑到其他博彩公司，小博彩公司，比如说澳门的，是不是要开一个很歪的盘，这边下了很多钱，那边怎样怎样。所以精算师是一个非常牛的职业，能做到大博彩公司的精算师是很多人的梦想，尤其是赌徒，因为他经常赌，就会老寻思。精算师开的这个盘口永远让你担心着，不知道下哪边，如果他开出一个盘口，天下人都知道往这边下，那赌场就赔死了。

刚才说到一场球，就是巴西队跟中国队，大家都记得，中国好不容易进一回世界杯。那届世界杯，中国队对哥斯达黎加队、土耳其队和巴西队。人家盘口开的是，哥斯达黎加队让中国队一球，结果很多人下中国队，哥斯达黎加队打一个2比0，下中国队的输了。土耳其队让中国队两球，很多人又下了中国队，反正0比2输了也不输钱，结果人家土耳其队打你个3比0，又输了。等到巴西队的时候，巴西队让中国队三球，大家一想，巴西队不会拼命进你10个的，结果又下中国队了，结果巴西队确实不进10个，就进4个，下中国队的又输了。

（该场比赛，中国队有一脚射门居然击中巴西队门柱，了不起。）

这个比分跟盘口的关系，特别有意思。别的队对战中国队的时候，居然是非常理智谨慎，也不愿意多赢你，也不少赢你，就正好比盘口多踢一个。那一届世界杯，无数热情的中国球迷下了中国队，包括我自己，全输了。

（告诉你一个窍门，如果你热爱中国队，可以把注押对手那边，这样，对手赢了，你赚钱；中国队赢了，你赚心情。）

人家也不多踢一个，不想费那个劲，就4比0，3比0，2比0赢你。

南非世界杯，很多场球很有意思，我给大家讲几场球，一会儿再讲博彩公司跟足球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到底是怎么玩儿的这个游戏，并且是合法的。非法的咱们不讲，中国非法的赌球，拿现金来买球，讲了也没什么意思。

（中国足协多名官员、球员因为操纵比赛，已经被捕，侧面为高晓松说法作了注解。）

来讲几场球，一系列的，因为你会看到它怎么设计。先讲小组赛的时候，朝鲜队。朝鲜队肯定是不会配合赌博公司的，因为朝鲜队的球员也没接受过赌博公司的各种赞助、广告，他们肯定不会踢假球。但是巴西、葡萄牙这些队都心领神会，大家等着赌博公司开盘口。开出来一看，巴西队才让朝鲜队俩球。全世界的钱，我敢说，绝大部分钱都会下到巴西队。跟中国队踢的时候，都开出巴西队让中国队三个球，大家都不知道朝鲜还有足球这回事儿，居然才开出让两个球的盘口，这是什么意思？

（此说法对朝鲜队甚不公平，毕竟朝鲜队还去了南非，中国球员只能在家看别人的直播，泪。）

就是勾引大家去下巴西队。要是巴西队让朝鲜队五个球，大家就开始下朝鲜队了，其实巴西队踢它六个也没问题。一看让两个球，这盘太好了，下巴西队肯定赢了，巴西队2比0，你也不输钱嘛；3比0你就赢了。巴西队不会说就赢一个吧？不安全，万一最后让朝鲜队踢一个点球什么的，所以大家都下巴西队。巴西队上来首先得为了国家荣誉踢呀，“嘣嘣”先进俩，然后安全了，安全了，一直到最后，快终场的时候，巴西队一看，那我要是这么踢，2比0赢了，博彩公司就不挣钱呀，我得让朝鲜队进一个，结果最后让朝鲜队进一个，2比1，全世界所有下巴西队的人全输了，因为让俩球，它只赢了一个。

还没完事儿，巴西队做了两件特漂亮的事儿。第一件事儿，叫照着盘口踢，在最安全的情况下，最后让你进一个，我保证我赢，首先我得拿这个三分，然后让所有下巴西队的人都输了，赌场特别高兴，巴西队懂事——最懂事的队都是南美队，非洲队也经常想配合，能力又不够。你想配合，得踢得特好，想赢你几个，就赢你几个。中国队想去配合，你想让人进一个，结果让人进三个，所以没法配合。

（跟演戏一样，演技好的出场费自然高些。）

配合就是：第一，你有愿望配合，因为你长期受到赌博公司的恩惠，这个恩惠是合法的，赌博公司是个大俱乐部，后面的赞助商里都有赌博公司。球员转会的身价里，其实很多球员并不值那么多的钱，差价有很多是赌博公司付的，所以才会炒得那么高；球衣广告也不值那么多钱，能炒到那样，也是因为赌博公司。它开一个广告公司，高买低卖，卖给赞助商，中间的差价，其实是赌博公司给你的，大家都心领神会，我们是靠它生活。当然，球还是要踢得漂亮，不然的话，足球没人看了也不行，当然还是要努力踢得漂亮，当然还是要照着盘口来。

再说回到巴西队，它又干了一件什么事儿呢？它居然让朝鲜队进了一个。紧接着第二场葡萄牙队来了，开了一个什么盘口呢？葡萄牙队也让朝鲜队两个球。大家一看，巴西队才能赢朝鲜队一个，你葡萄牙队让俩，你葡萄牙队凭什么赢人家俩呀？而且我下了朝鲜队，你就赢我俩我也不输钱，葡萄牙队要赢朝鲜队仨我才输钱，你能赢人家仨吗？巴西队才赢一个。于是全世界的钱，都押到朝鲜队身上去了。大家还记得比分吗？葡萄牙队7比0，打爆朝鲜队。在全世界，那一场输的钱特别多，为什么呢？赌博公司不光是开盘口，一个赌法，它还开几种。比如说它开朝鲜队能进一个，大家想朝鲜队打巴西队都进一个了，打葡萄牙队进一个有可能。于是又有大量的钱就押朝鲜队能进一个，结果人家葡萄牙队打它个7比0，就不让你进，一个都不让你进。

巴西队先示弱，让大家认为朝鲜队强，并且勾引你进了一个。紧接着葡萄牙队上来，配合盘口，打你7比0，就这一对球打出来，赌场数十亿欧元的利润就挣进来了。

其实讲这些事儿，主要是为了让大家看球，尤其欧洲杯开始的时候，欧洲队全都心领神会，对盘口特别敏感，而且特别乖，看球其实多了一个乐趣。当然看之前，我不鼓励大家赌博，但是你要看盘口，看看盘口然后跟人家赌一顿饭，因为这个盘口，我猜这场球会打成几比几，这样看球就增加一个乐趣。

（乐趣，乐趣，就是图个乐，都别当真，小事大认真了不好，看球还是当个小事，找到乐趣就好。）

下边说说德国队，南非世界杯期间，给赌场创造最大利润的就是德国。德国队这一路设计得完整，是一个完整的游戏。先是小组赛的时候示一下弱，居然输了塞尔维亚队。大家都下德国队，结果它输了塞尔维亚队。先给赌场挣了一笔钱。等到淘汰赛，德国队对阿根廷队这一场，德国队之前示了弱，所以大家都下了阿根廷队，全世界90%的钱都下了阿根廷队，说阿根廷队有梅西等，德国队连塞尔维亚队都赢不了。那场比赛永远记在我脑子里，阿根廷队11个亿万富翁在场上，土都没沾，没有往地上滚着去拼命的。马拉多纳主教练，那么火暴脾气的一个人，要搁过去，肯定跳着脚在场边各种骂，那一场球马拉多纳穿着西装，特别冷静。马拉多纳也特别老谋深算，因为大家都跟赌场玩儿了这么多年的游戏。这个盘口如果开出阿根廷队让德国队一球，其实有一半钱会押德国队，有一半钱下阿根廷队。结果开出来居然是平半，平半是什么意思呢？你下阿根廷队如果平了，你才输一半；只有德国队羸了，你才全输。一想阿根廷队首先它就不会输德国队，平的可能性都很小，就算平了，我只输一半。

所以这个盘口一开就是歪的，因为它大量吸引人下阿根廷队。在更衣室里马拉多纳是这么给阿根廷队开的会，说大家都看见盘口了吧？今年老板们就要抛弃咱呀，不让咱得冠军了，这种盘口咱能赢吗？全体都下了阿根廷队，咱再羸了，赌场就赔死了，这事儿不能干。但是他这么开歪盘口，就是想害死咱们呗。老板既然要抛弃阿根廷队，咱怎么办呢？咱也不能让德国队好受。怎么才能不让德国队好受呢？就是输它一大堆。

（背景资料：阿根廷和德国（联邦德国）世界杯交战史：1958年瑞典，德国队3比l胜；1968年英格兰，0比0平；1986年墨西哥，阿根廷3比2胜；1990年意大利，德国1比0胜；2006年德国，德国队1比1后点球胜。）

输它一大堆导致什么呢？导致下一场，全世界的钱都押德国队。你看德国队4比0能打败阿根廷队，它就要得冠军呀，于是下一场全世界的钱都押德国队身上了，95%的钱一边倒地歪到德国队身上。只要全世界90%的钱都押你身上，你是绝对赢不了的。

（所谓大热倒灶，绝不仅仅是因为运气太差。）

因为你赢，赌场就破产了，所以马拉多纳说咱们输4个，让德国队成为夺冠大热门，所有的钱都会押它身上，它下一场必会被淘汰。咱俩一块死，反正老板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德国队活。于是马拉多纳很安静地看着德国队，叮咣叮咣，让德国队进了4个，阿根廷队特别高兴地走了，说下一场就轮到你了。德国队下一场对西班牙，半决赛。你想想看，西班牙队是个什么队呀？它能赢德国吗？西班牙队跟阿根廷队怎么比呀？德国队4比0打败了阿根廷队，在之前还4比1打败了英格兰队，那必下德国队。

那一场德国队上来的时候，我们大家坐在底下说，今天看看德国队怎么输。德国队也想学阿根廷队，输是肯定输，因为身上背着全世界90%的钱，你这场球要是敢赢了，赌场就破产了，所以你绝对赢不了。但是德国队说反正我也拿不了冠军了，在这儿要输，我多输你西班牙队几个，然后下一场你也要完蛋，咱一块，我死的时候也拉一个。

结果人家西班牙队说我就赢你一个，多一个我也不赢，谁当大热门谁死。因为谁当大热门，所有钱就往你身上砸，往你身上砸，你就必死。于是德国队就不防守，西班牙队就在它禁区里，怎么办？准准地冲那个柱子使劲踢，打歪了，自己滑一个跟头，反正球不进，就赢你一个，然后低调地进决赛。

（那场比赛结束后，普通球迷说．西班牙运气太差了，不然能赢五个；文艺球迷认为，西班牙的浪漫气质就是比德国队的所谓钢铁意志好，好得很；高晓松认为，比赛本身是个阴谋。）

荷兰队这边也是，荷兰队想，西班牙队你玩儿什么呢？你企图让我当大热门，让钱都砸我身上，那不行。荷兰队也一直都赢一个，就这么往里踢。

荷兰队一直低调低调，老谋深算地踢着，然后经常让人最后进一个之类的，非常配合着盘口在踢。踢到最后，大家都以为它是一个三好学生没问题，肯定守纪律。荷兰嘛，欧洲嘛，素质又高，就到巴西队这场的时候，开的盘口是巴西队让荷兰队半球。无敌的巴西队就让荷兰队半个球，那肯定下巴西队呀。让半球，就是巴西队只要赢荷兰队一个，下巴西队就全赢了结果全世界的钱，都下巴西队身上了。两边其实很默契，巴西队首先想到的是，我得出线，不能输给你。

赌场精算师他会算到这个问题，你不可能要求像巴西这样的队，闲着没事输给荷兰队，然后不出线，所以它下的这个盘口只到90分钟。

（足球博彩的行规，所有比赛只押90分钟内结果，有的博彩公司加时赛单开盘口，有的公司干脆放弃，不开盘。）

于是巴西队、荷兰队是很默契的，咱们必须要踢平90分钟，因为踢平了，所有下巴西队的就输了，因为巴西队让半球嘛。然后，加时赛你们俩看谁更牛，你们俩就拼了吧，谁牛谁出线。所以两队是以极其默契的姿势踢默契球，为了让球迷们、观众们高兴点儿，还不是0比0平，而是踢了个1比1平。1比1平，就开始磨蹭，两边都磨蹭，等着赶紧把这90分钟耗过去，让老板赢了钱，然后咱们就开始加时赛，最后30分钟咱来真的，拔出刀子来，看谁能出线。结果巴西队正在那磨蹭磨蹭，荷兰队一想，咱要真到加时赛的时候，巴西队尽了全力，咱能赢巴西队吗？咱干脆踢它进一个得了，结果荷兰队突然发力，进了巴西队一球。

（坏孩子，不乖。）

大家还记得吗？巴西队后来有一个红牌罚下。巴西队一下子就怒了，说你玩儿什么呢？咱俩在这里踢，我是为了给老板挣钱才踢平，要不然早赢你了，结果你赢我一个。荷兰队赢了巴西队，老板也一样挣那么多钱。大家能明显地看到那场球，荷兰队进球以后，巴西队那个愤怒，愤怒极了，最后出现巴西队愤怒得已经失态的场景，踩了荷兰队员的肚子，狠狠照着那个荷兰队员的肚子跺了一脚，结果被红牌罚下。巴西队最后都拼了，疯狂进攻，就剩10个人了，最后也没赢。因为荷兰队的实力虽然比巴西队弱一点，但是在11个人防守10个人的情况下，最后再耗个十几分钟，这个实力是够的，巴西队最后居然是这么给淘汰的。两边打默契球，给老板挣钱，突然荷兰队玩儿坏，把巴西队淘汰了。荷兰是个坏孩子，所以它没得冠军，我觉得很好，西班牙队最起码没玩儿这种坏事。

我从1982年开始看球，看了那么多届，我觉得世界杯很惨，世界杯就是一个尺子，每看一届世界杯，我发现自己又老了四岁，而且是四岁四岁地老，这个刻度是四年一刻。

（世界杯，就是球迷的年轮。）

1982年到现在已经看了多少届世界杯了，这么多年的经验，我觉得如果真是放开了打，其实巴西队大部分时候能得冠军。我觉得巴西队是最爱配合老板的，因为它也无所谓，再加上它们又没有欧洲那么多的钱，所以更爱配合。非洲当然也爱配合，

（某届世界杯，有人为某非洲队所有球员家乡的村庄安装了自来水，比赛结果可想而知。）

尼日利亚队配合了多次老板的盘口。当然了，尼日利亚队经常也打飞，因为它的实力没有巴西队这么强。而且下一届世界杯就在巴西，老板会让一个队连得两届世界杯冠军吗？那老板还活不活了？大家都知道你最强，一路下你，一路赢，最后赌场关门了。巴西队甚至在1998年的时候，能配合到0比3输给法国队，天下人都傻了。而且那一场也是，滚盘追说巴西队能进一个，好歹能进一个，人家就不进，一个都不进，无数的钱全砸在巴西队上，全死了。所以巴西队是一个三好学生，是最爱配合的。荷兰是个小坏蛋，经常这样。

我给大家聊这些，先郑重声明，纯属个人意见，我没有任何证据。我只是把这些现象，用自己的逻辑或者阴谋论也好，给串起来，大家自己去想，巧不巧。我没有任何证据，也没有任何实打实的证据。

（没证据哦，没实打实的证据哦，一点根据没有哦，他随便说说，你随便听听，千万别当真哦。）

跟其他期《晓说》都不一样，其他期的《晓说》我都是比较严谨的，有很多证据。这一期纯属跟大家说着玩儿。我知道很多人热爱足球，热爱那些球星，他们怎么能打假球呢？说你自己心里肮脏，你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在足球这个问题上，心里确实很肮脏，而且我也确实很阴暗。

我先承认我的缺点，我确实特别喜欢特“阴谋论”地看球，因为反正是娱乐嘛，又不关系国计民生，又不是强拆房子，所以大家怀着不同的态度跟乐趣看球挺有意思。我承认，是有一些球队，比如说美国队，让我特感动。美国队从来不看盘口，就玩命踢。相当于大家都是贪官，就你一个人不贪，那你能活得下去吗？先把你打掉，省得你捣乱。

美国是超级大国，阿根廷是个什么国家，巴西就算是金砖了，也只是金砖，跟那些老牌帝国主义大国不一样。可是每到世界杯那一年，在所有球迷心中就倒过来了，巴西、阿根廷成超级大国了，高山仰止，美国从一个超级大国变成了一个热血青年。我每次都特别同情美国队，它又不玩儿假球，不配合盘口，在那儿充满热血使劲打，每次都被人给打出去，不带你玩儿。

赌博公司买球，不是提着现金去买球，提着现金去买球是极为低级的一件事儿，差不多在亚洲比较普遍，因为法制没有欧美那么健全。

（亚洲博彩劣迹斑斑，甚至有过看比赛走向不符合自己愿望，直接找黑社会断球场电的历史。）

这种球你还真没法估计，因为你再怎么看盘口也估计不出来他最后要提多少钱去买这场球。欧洲的三大博彩公司，俩英国的和一个奥地利的，它们不干这种事儿，因为这种事儿违法，它们是长线经营。

第一，它们跟国际足联共同是整个足球产业的老板，足球产业的一切政策，都是它们共同参与来制定；第二，它们热切地希望足球这个运动越来越好，越来越招人看，踢得越来越漂亮。得有球迷呀，没有球迷，谁来花钱赌博？乒乓球你去开一个盘试试，没人买。

（晓松有所不知，乒乓球也开盘，任何事情博彩公司都可能开盘，从NBA、赛狗、英国大选到诺贝尔奖，都有公司开盘，不过确实都没有足球博彩热闹。）

博彩公司的利益和国际足联的利益是一致的，首先要把足球运动开展起来，开展得越好，球迷越多，最后能来赌场买球的基数就越大。大博彩公司不愿意伤害足球，还是愿意让足球变得更美好、更精彩。所以它在长线上支持所有的大俱乐部，这些大俱乐部背后的赞助商，每一家后面都有一个大博彩公司。你胸前广告能卖两个亿吗？我就不相信，松下出两个亿买你胸前这两个字。中间有些广告公司，就是博彩公司自己开的，我就给你两个亿，买你这个广告，然后它可能五千万卖给真的赞助商了，中间这一亿五，实际上是它出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球员也一样，球员买卖，博彩公司也自己开经纪公司，让卖出的俱乐部挣到更多的钱，以合法的方式让所有人心知肚明谁是老板。所以它最后开了盘口，大家看看盘口就踢，有的时候踢飞了没关系。三大博彩公司实力也是很强大的，不是一场球踢飞我就破产了，只是我赔了点儿钱。但是你要心里清楚，因为你倔，或者你有荣誉感了，你最近或者需要一些什么东西，踢飞了我一场球，我也不会拿枪去打你，不像亚洲真的黑球上来的时候，杀人都敢。它就说你欠了我一个，下回你还我两场就行了。只是在一些球场它会挣很多钱，并没有贪婪到说每一场球我都得挣那么多钱。所以，大家以恰当的分寸、默契的合作、共同的追求把足球发展上去。

（阴谋论的限度，理论上说，没有不可操纵的比赛，但不至于每场比赛都有人去操纵。）

我给大家讲一个特逗的，也是我“意淫”出来的。大家看到前锋一进球，然后就飞跑，然后所有人就扑他，扑倒在地，压他身上，压八个人，就不让你起来，为什么呢？因为前锋都签了广告，你如果进了球，就往那个广告牌跑，在广告牌前一趴。全世界亿万球迷怀着喜悦把你的品牌牢牢地记在了心里。所以前锋一进球，先看那个牌子在哪儿呢，

（更可能是早看清楚了的。）

看到在那儿，就跑，然后所有的后卫心想，就不让你挣钱就不让你挣钱，你怎么那么美呀，非得给你扑倒，所以就去抓他、拉他，然后使劲给按到地上，然后上面还趴八个人。估计那个哥们儿被压在底下哭呢，又没挣着钱，这回又给压底下了。

其实呢，刚才讲的这一整套，也不是长期以来就是这样，在1998年之前，我们看了那么多届世界杯，都没感觉到世界杯出过什么大问题。就是1998年巴西队O比3输给法国队那一回，大家都震惊了。

1998年之前，欧盘不开这种让半球的很复杂的盘口，它就开胜负平。

（其实，亚洲让球盘和欧洲胜负平盘口可以互相折算，实际上是一回事，不过亚洲盘看着简洁一些。）

1998年之后，亚洲的赌球越来越厉害，在澳门、马来西亚的盘里率先出现了这些东西，欧盘是跟着学的。学过去以后，大家也都觉得这个游戏更有意思，反正各方都有利嘛！输钱的也是愿赌服输。

当这个游戏复杂了以后，精算师就变成了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开盘口的时候压力非常大，因为你稍有不慎，这个盘口开得最后人家没办法配合，说老板你开这个盘口真对不起，我以后还你十场，这个我没办法配合。那你就完了。或者有些变量因素，你没考虑进去的时候，突然发现你遭到澳盘的强力阻击。人家澳盘也有精算师。哎哟，这回他这个盘开歪了，买它。我直接去买你，我就往一边买，一下子下30亿，两边都是赌场，都有钱，它一下子能被其他赌场给打垮。所以精算师工资最高，最有荣誉感，而且他看球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最后心里是非常愉快的，因为他说，我曾经算过的每一样东西，在这场比赛里都出现了，全在我计算之中。

（职业有风险，投入须谨慎。当然，风险越大，收获越大……）

教我这套东西的师父，原来是一个盘评人，就是评盘的，他的最大的梦想就是挣够了钱去学精算，然后去威廉希尔做足球的精算师。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工作，非常刺激。

我讲了这些，还是希望大家看球有乐趣。所有讨厌“阴谋论”的人也不要骂我，我只是给喜欢“阴谋论”的人提供一个看球的乐趣。我也希望体育都是干净的、美好的。但是我估计，现在只剩马拉松是干净的美好的。因为这40多公里确实不太好弄，也没人下注。

（同希望，多希望高晓松说的全是意淫，全是毫无根据的胡说，那样，世界就美好了。）

普通问题：中国式赌球和西洋式赌球有什么不同？听你说起来，西洋式赌球似乎挺容易的啊。

答：全世界赌徒是一家，没什么不同，在哪里都输钱。

文艺问题：欧洲俱乐部、球员，如果都靠赌场养着的话，可不可以说大家其实都是在演戏，球技就是演技，谁的演技好，谁的收入就高，那么足球精神呢？你破坏了我们文艺青年的足球梦想，你有几成把握认为自己说的是真的，太残忍了。

答：好演技就是敬业爱岗，没几把刷子您还真演不出来。这是个金钱至上的娱乐世界，信这个就够了。